人间政道 第１７５３章 虚晃一枪

专案组打报告要求提审正在监狱服刑的迟茵，以深度调查她控告信反映的1500万委托费换取区法院从轻判决一事，叶强端端正正批示：

同意。

叶强和蓝京就高明在这里，表面上抓捕奚美莲闹得轰轰烈烈，把黄利吓得魂飞魄散，唐武功也寝食难安不停地在省城奔波，实质是虚晃一枪，以此为由提审迟茵，彻底调查樊凯受贿问题。

——蓝京早就猜到调查黄利的阻力太大，对围城正坛造成的震撼也难以承受之重，有可能波及到正雄心勃勃冲常的唐武功，故而策划伊始便准备两套方案，一旦撬不开奚美莲的嘴立即转攻樊凯，反正黄利受此打击也威风扫地，以后再也抬不起头了。

大年初七晚上，专案组抵达监狱提审迟茵。

迟茵，一个姿色平平，脑子似乎也不太灵光投资方面一塌糊涂的少妇，却有着非常强的记忆力，特别每笔行贿支出来龙去脉清清楚楚。

关于绿茵产业园地皮由来，迟茵招供确如那封举报信所说，刚开始想设在人流量大、商业繁荣的主城区，故而找副市长缪常青想办法。缪常青从迟茵发迹伊始就睡过她，期间又收取大量好处，基本上有求必应，打听了一圈后说可以放到樊凯主正的黄云区，不过那家伙批工业用地要收钱，按她估算的规模起码得三百万。

没事儿，三百万就三百万！迟茵爽气地说，没过几天就设法将三百万现金送到缪常青家。

接下来的关键是缪常青到底给了樊凯多少，或干脆一分没给，当然对迟茵来说并不是问题，只要事情顺利办成谁收都一样。过了不久缪常青有了回应，说钱已送到位，樊凯找相关部门权衡后发现黄云区土地储备不够，再划拨用作产业园就超过用地红线了，遂介绍给夏都高新产业园高桦，由高桦出面在旁边搞块地皮。

迟茵当时很不高兴，拉长脸说三百万花掉了就只帮我推荐到夏都，岂不是还得花钱？

缪常青解释说你放心，高桦是樊常委的铁杆心腹，批地皮一个电话的事儿，不需要再花钱……当然必要打点也是常规动作，就算落户黄云区樊常委也不可能事无巨细负责到底，各层各级经办领导多少总得意思意思。

迟茵来到夏都高新园，果然高桦拍胸口说樊常委交办的事绝对没问题，以后遇到困难直接找我！

由此可见缪常青的确找过樊凯，三百万打点费起码送出去一部分，樊凯也竭力推动因此才有高桦的大包大揽。

樊凯肯定收了，到底收了多少？这是个难点。

此前缪常青被审讯期间就以“时间太久记不清”为由，千方百计隐瞒真相、抗拒调查，逼急了就胡言乱语，然而种种原因并没有“抗拒从严”因而保护了省市两个层面更多领导。

现在既已判了实刑，再想撬开缪常青的嘴简直难于登天。

提审情况反馈到叶强面前，斟酌再三，他拨通蓝京手机道：

“眼下堵点就是受贿金额，我们拿不出具体数字，他就可以抵赖为没收，想想看怎么办？”

蓝京翻着手里那份材料，上面有清晰的签名和手印，沉吟片刻道：

“写材料的这位因为当晚相关材料都进了碎纸机，免受处分放回家，从另一方面讲没有打草惊蛇，暂时不会引起那个人警觉……”

此人名叫郎溪成，市司法局行政执法监督科科长，因为受理并跟踪迟茵非法集资案被列入问责范围，大概做贼心虚的缘故，他在限令自查反省期间洋洋洒洒写了六页纸的材料，除承认受分管领导指使压制举报信、无视群众反映问题外，还意外地扯出关于迟茵通过缪常青的途径找樊凯要地皮一事，但怎会牵涉到他身上呢？

因为迟茵拿地兴建产业园本身就有瑕疵，不具备相关资质，验资证明也是假的，虽然在高桦协助下一路绿灯，却被也想在那边建产业园的老板盯上了四处举报，其中就包括市司法局行正执法监督科，郎溪成起先不知原委还进行了外围调查，没多久就被分管副局长邵顺叫到办公室当面要求立即终止！

郎溪成与邵顺关系也不错，后来趁喝醉了打探内幕，邵顺遂大着舌头指着他说，你小子差点捅了马蜂窝明白吗？迟茵那个女人不简单，跟缪市长有一腿，请缪市长打点樊凯才在夏都拿到的地皮，你查什么查？一串线的蚱蜢，不小心被你弄两位市领导，象话吗？

原来如此！郎溪成也吓出一身冷汗，自此深深捂在心里。

直到市委进行封闭式自查问责，郎溪成生怕被牵连进去，索性将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写在材料里，然后因为里面提到现任市委常委而归集到“有麻烦”的类别，统统由郁洪东呈送到蓝京面前把关，最终“一碎了之”。

郎溪成当晚就放了回去，分管副局长邵顺则有点小问题——他是前副市长缪常青一手提拔的亲信，曾在交通局、城建局等炙手可热的单位担任要职，直至缪常青提前卸任他也跟着倒霉，被打发到二线单位司法局。

不想可知邵顺多少参与过缪常青犯的事，所以才知道绿茵产业园地皮由来，但缪常青嘴紧不仅保护省市领导，同样也保护亲信心腹，邵顺经过两天严厉审查后仅仅以隐瞒不报等瑕疵背了个处分，至今仍是市司法局副局长。

说来也是巧合，邵顺在官场有位密友，他便是现任市发改委常务副主任的包祥生，此前山庄被销毁的举报材料里，隐隐提到他俩沆瀣一气操纵工程招投标的情况。

“把姓邵的弄进来盘问？”叶强皱眉道，“会不会被外界抨击一案多审？毕竟上次问责时已强调到此为止，不再翻案。”

蓝京带着笑意道：“没有翻案，我手里有份多部门无视群众关于奚美莲操纵、垄断、控制工程产业链的举报信，其中就有司法局相关领导，姓邵的往轻里说起码不作为，叶书记认为呢？”

叶强哈哈大笑：“蓝市长就是有趣，有趣得很呐！”

大年初九上午。

围城市司法局正在召开春节后第一次局务会，突然间会议室门打开，三名省纪委干部众目睽睽下带走副局长邵顺，不出意料地又为奚美莲被抓事件添了把火。

在双规前，省纪委干部事先向市纪委书记郁洪东做了通报，理由是涉及奚美莲案；郁洪东随即来到市委向唐武功汇报，唐武功第一反应是拿起电话准备直接质问叶强，手伸到一半却又放下，半晌缓缓道：

“请洪东了解一下到底什么情况，是现任岗位的问题，还是以前交通、城建期间的问题，市委也要对各方面质疑有所交待嘛。”

“应该是行正监督不到位、不作为吧，省纪委同志不肯多说，”郁洪东道，“等会儿我直接跟叶强书记联系。”

唐武功手指重叩桌沿，严肃地说：“该过问的务必问清楚，围城领导决不包庇纵容违规违纪干部，但也要对干部队伍每位同志负责！”

郁洪东深知奚美莲案触动市委领导敏感的神经，春节至今黄利都没在市府大院露面，可见事态之严重，当下连声答应后退了出去。

望着郁洪东离开的背影，唐武功发了会儿呆，拧起眉头重重叹了口气。

不顺心的事不止奚美莲案。

那天何朝迅前脚出了任老家，后脚便将大致情况反馈给在车里等待的唐武功：

以我跟任老的关系都说到那个地步，他依然不肯松口，说明另有想法而且不愿意妥协，说实话真没想到！是你在围城工作期间表现不够好？但他挥刀砍掉郑兴、调来蓝京，应该站在你这边的。是因为海边别墅遇袭事件？早就分析过与你无关，那是影子组织策划多年的阴谋，只不过不小心露出破绽而已，最后那枚飞弹……说省委都嫌小，实际上拍板权在京都高层，以任老智慧应该知道迁怒于你毫无意义……

唐武功听得心沉到谷底，半晌颓然道实在不行就算了，老让您四处奔波、拉下脸来求爷爷告奶奶，我心里过意不去，一切自有定数，大概我就是入不了常的命。

何朝迅斥道武功何出此言？我处心积虑仅仅为了你个人前途么，不是！我在乎的是大局，是我们金河系在整个朝明沿海系中的影响力！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炷香，无论何时我们绝对不能泄气，气没了，信仰和精神就都瓦解了，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任老这么多年真的在海边别墅养老？真正养老，他活不到这个岁数！

最后一句话听得唐武功心中一凛，抬头道何老师说得对，我有且只有继续坚持下去，战斗到底！

可是，战斗谈何容易嗬。

何朝迅春节登门拜年之举基本上与任老撕破脸面，只差最后一层窗纸没捅开而已，意味着任老为首的泸叶系、伍潭系与何朝迅的金河系宣告决裂，接下来暗斗直接转到台面，各自为确保自家阵营干部冲刺大展身手。

偏偏朝明的形势又非黑白分明，外省干部居中搅局（省纪委书记叶强、宣传部长陈晓卫），省委书记江海遏制沿海系内斗的鲜明态度，以及京都势力延伸到朝明的战火，令得唐武功烦恼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