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７６３章 鸡飞蛋打

围城市司法局副局长邵顺被省纪委双规，毕竟原来赏识他的前副市长缪常青已在狱中服刑，邵顺属于不折不扣失势人物，牵涉的大概率还是迟茵非法集资案，包括包祥生等在内无人能帮，也无人敢帮。

邵顺自己也意识到孤立无援的境地，到了“点”上情绪低落到极点，没怎么做思想工作就一古脑交代：

缪常青很多违规违纪事情，都交由邵顺具体操作；

邵顺知道缪常青家里保险箱密码，为缪家办理委托存款、对外投资和大额洗钱等等；

目前邵顺远房亲戚还代持缪常青三套商品房，总价值超过两千万……

考虑到缪常青案已经完结，邵顺交待的内容前期也有掌握只不过种种原因没往深处查，审讯人员循循善诱说：

“专案组叫你过来不单了解缪常青的情况，思路要扩展一点，想一想缪常青跟哪些领导干部有交集，发生过经济往来，合谋串通干过什么，你仔细想，不要太着急。”

经此提醒邵顺很快便“想了起来”，自己曾奉命给市委常委、黄云区委书记樊凯家送过一个行李箱，缪常青做事从不瞒他，直截了当说“里面是一百八十万现金，已跟樊常委说好了，直接送过去就行”。

到了樊家，开门的是樊凯老婆，收下行李箱后客气道“辛苦你了”，其它没多说一个字，后来邵顺才知道与迟茵拿地皮有关，黄云区用地指标紧张，樊凯转而介绍到夏都，这才有了后来的绿茵产业园。

迟茵给缪常青三百万用于打点，缪常青吞下一百二十万，送了樊凯一百八十万，这条线索终于清晰准确地浮现水面。

现在关键问题是，如何证明并认定樊凯收了这笔钱？

要定厅级领导“受贿罪”，可不能仅仅邵顺单方面指证，如果他胡说八道故意陷害呢？如果行李箱里不是现金，而是别的东西呢？就算里面装了钱，但只有七八十万，金额对不上也不行。

幸好邵顺有个习惯——也不知算不算好习惯，每次帮缪常青做这种事时都悄悄拍张照片存档，旁边注释：

某年某月某日某时，按缪市长吩咐办理某事，金额（物件）多少，有无证明人云云。

图文相互印证，隔很久再看都能回想起来。

邵顺爱人非常警觉，在他被双规后第一时间就收拾细软躲到外地，而且带走那本至关重要的照片合集，她的想法很简单：

万一邵顺遭到不测，就把照片合集抖露出来，让正府领导颜面扫地。

省纪委想方设法与他爱人取得联系，劝说她同意单撕下那张写有注释的照片寄回来，作为指控樊凯受贿辅证。

接下来设法寻找那只行李箱吗？错，樊凯绝对把现金拿出来后就扔得远远的，现在连箱板都找不到。

因此需要动用大数据进行筛查分析，追踪一百八十万现金去了哪里：

第一不可能放在家里；第二不敢存银行，那么最具可能性的只有一个去处，即民间集资渠道。

这里所说的民间集资还不同于迟茵以项目背景进行融资方式，经查证项目纯属乌有就是诈骗，法律风险非常大。

朝明辖内普遍存在的民间集资实际上披了层合法外衣，一般认为属于私募基金的中间形态，即以公司名义完全依照法律法规所规定的条件和程序，通过融资租赁、联营、合资、企业集资等方式筹集资金。

每次朝明民间资本率先发起的炒房团、炒大蒜、炒黄金、证券涨停敢死队等等，资本都来源于庞大丰沛的民间集资，别说深不可测的城里，有时一个村集资款就能吃下碧海大半个商业小区，放在手里捂两年转眼升值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有没有办法监督民间资本的运用？其实是有的。

集资款按要求必须汇集到人民银行指定的监管账户，监督其用途及资金流向，换而言之没有纳入监管账户的资金，法律上不予以认可并保护合法权益，因此精明的投资者都非常讲究投资款必须直接进监管账户。

樊凯收受的一百七十万贿赂会以什么形式体现在监管账户呢？

还是得益于邵顺认真细心的记录，省纪委能够精准锁定樊凯受贿时间并向后延伸三天，通过对围城六千多个民间资本监管账户的筛查，一条记录以百分之八十七的匹配率引起关注：

时间点正好是邵顺送行李箱的次日下午，一家叫做“梧凰金融”的投资公司监管账户发生一笔一百七十万的交易，备注栏里投资人为殷女士。

就“殷女士”三个字让樊凯露了马脚，因为樊凯老婆就姓殷，名叫殷桂芹，而且“梧凰金融”就在她工作单位斜对面，据大数据向前追溯深挖深查，樊凯兼任黄云区委书记期间备注为“殷女士”的投资款共两千四百万，后台账户信息分析均指向同一个户头。

民间集资往往采取积数制，以“梧凰金融”就以年息百分之十对各个账户进行统算，因此投资人名下所有资金归集到一个户头的做法很常见。

殷桂芹不懂得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的道理吗？

不是不懂，但她更注重投资安全，不放心将钱贸然放到不熟悉的、不知底细的私募基金，相比而言对“梧凰金融”知根究底，本单位领导、同事的钱都投到这家。

何况在她看来堂堂厅级领导两千万存款很正常，朝明藏富于民，身边哪个没千把万资产、几套商品房？

紧接着省纪委会同相关部门联合出动，闪电般突袭“梧凰金融”投资公司，要求交出“殷女士”的身份证明文件和所有业务发生单据、凭证和材料。

摆在投资公司老板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配合调查，公司正常经营；要么被责令暂停营业，大批人员进驻检查，总能多少发现些违规违纪的操作，轻则罚款，重则吊销营业执照。

那就得不偿失了。

老板只怔忡了半分钟便赔着笑脸说无条件配合查案，这是公司以及本人应尽的义务。

“梧凰金融”提供的身份证复印件、手机号以及转入银行卡等，都证明就是殷桂芹本人。

省纪委又到市区两级行正服务中心调阅数据，查明那段时间樊凯夫妇没有出售财产、获得遗产等记录，至此外围取证可以告一段落，叶强拿着经过整理的材料再次向省委书记江海汇报！

最低限度也能根据樊凯夫妇在“梧凰金融”的投资定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

听完叶强汇报，江海若有所思道：

“又是围城，春节期间双规的那个……”

“市委副书记黄利的爱人，围城律师，目前情况是主动扛下所有责任，特别迟茵非法集资案收的上千万委托费，坚决不承认黄利在案子诉讼判决等方面有过动作！”

叶强叹了口气道，“案子深查下去是有问题的，几年间松和区法院干部提拔特别快，各种评先评优名额明显比区检察等单位多，责任追究期间卷进去的人、撰写的材料都触目惊心，但纪委还是从稳定大局、保护基层干部的角度出发，不搞推理臆断，严格就证据谈问题，所以奚美莲案实际上已处于后期查漏补缺阶段，江书记。”

江海何等敏锐，听出叶强前期火力四开猛攻黄利不过是明修栈道，真正暗渡陈仓实质剑指樊凯，相对负面影响更大的市委副书记，双规樊凯掀起的波澜有限却同样能敲打围城本土系，符合朝明省委当前“促经济、快增长、保平安”的主体思路，也为了五月份即将到来的省委常委名额遴选推荐的关键之役。

“一个‘稳’字体现叶书记对省委工作的支持啊，”江海道，“官商勾结历来是反腐工作的重点领域，但困难显而易见，因为这当中充斥着大量默契、潜规则和不可言说的东西，从而给纪委调查造成障碍，奚美莲勾结区法院操纵判决就是很典型的案子，黄利很可能真没打招呼，换位思考，他怎么可能每桩诉讼都给法院打电话？但他不出面，奚美莲是他老婆的身份始终摆在那儿，哪个敢跟她硬拗？如何从根本上解决这个问题，还是要严肃规范科级以上领导干部直系亲属回避制度，要跨地级市回避，今后奚美莲——经此调查她将被吊销律师证没机会东山再起，打个比方，她只能到汀城、涌泉经营事务所，围城范围必定少不了裙带关系、官商勾结。”

叶强道：“自从我到朝明工作，一直为这边经商风气之盛而惊讶，商则繁荣，但大量干部家属、子弟混迹其间严重搅乱市场，不公平竞争导致世风日下，垄断、食利阶层把持绝大部分利润，长此以往受打击盘剥的还是普通老百姓，也动摇朝明经济之本、发展之源。”

“叶书记说到点子上了！”

江海手指叩击桌面道，“我准备近期召开常委会提起此事，先拿正处提拔副厅做个试点，直系亲属有没有经商做生意？若有是不是异地？达不到这个基本要求就搁一搁，因为组织部门没法界定你当领导时是否向直系亲属输送利益，等整改到位再讨论，叶书记觉得怎样？”

叶强笑笑，道：“也得给个自查自纠的缓冲期，毕竟类似现象在朝明太普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