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０３章 公平法则

省委晚上召开临时人事议题常委会未没能形成决议，围城、伍潭两市市委书记人选依然悬而未决的消息很快传到基层，各方众说纷纭，一时间又冒出种种预测与故事。

很巧，当天汀城市长张恒率队来到围城考察交流，负责接待的是前汀城市长庄步军、常务副市长宋践行以及分管科教文卫副市长司马昊（仍以常委身份兼副市长即常委副市长）。

张恒此行也与考生学籍有关。

围城作为副省级城市拥有优秀的教育资源和师资力量，历次高考成绩在竞争激烈的朝明省位居前列，尤其围城一中的“创新班”，几乎百分之百录取985名校，是围城教育系统乃至围城的骄傲，喻夏之所以从市教育局长一下子提拔副市长也有其内在逻辑。

不过要想保住荣誉并不断进步很难，围城教育局一方面在教师队伍建设方面下苦功，另一方面千方百计提升生源质量，生源才是高考取得优异成绩的根本。

围城一中打破中考各市为战政策，公开面向全省招生，凡中考成绩在本市排名前两百名的均有报名资格，然后参加围城一中笔试和面试，择优录取前几十名，不论户口在哪儿学籍算作围城市，为推敲围城一中名校录取率推波助澜。

不过朝明最好的中学在金河，伍潭、陆泊学校整体实力还可以，围城一中面向全省招生实际上主要吸引汀城、赤浥、涌泉三市优质生源，特别临近的汀城家长热衷将孩子送到围城一中就读，哪怕达不到排名、没有报名资格，也拐弯抹弯以借读等方式“插班”，不安排宿舍就在附近租房甚至买房，或家中爷爷奶奶陪读，或父母亲早出晚出，由此还一定程度造成围城一中区域房价猛涨。

强大的虹吸效应在近几年表现得尤其明显，据不完全统计，汀城中考排名前五十名当中至少二十人考入围城一中，中等及中上成绩分数段更多，借读生规模从三年前一个班增加至三个班，等于既掐了汀城教育的尖子，又抽掉其中坚力量，使得汀城高考成绩每况愈下，社会各界指责声批评声不绝，反过来更促使家长将孩子塞到围城一中。

眼看高考成绩崩塌影响到全市教育环境与基石，市正府坐不住了，先到省正府、教育厅投诉，要求取消围城一中跨市招生的特权，确保中考优秀生不外流，省厅领导语重心长地说打铁还得自身硬，汀城教育要查找自身原因，正视差距，迎头赶上，才能恢复广大家长学生的信心，留住优质生源，不然光限制人家跨市招生，堵不住借读的口子有什么用？

市领导听出省厅领导的弦外有音，回来后一琢磨，请张恒市长亲自到围城协商，从根本上解决跨市招生、借读的问题。

汀城市长大驾光临，尽管级别方面低点但按照官场对口接待原则，蓝京应该露个面，然则考虑到他俩的名字一同出现于省委常委会讨论名单，且都有可能或不可能提拔市委书记，在此节骨眼上坐到一块儿似有串联之意，实乃官场大忌，再三斟酌，蓝京请副书记庄步军和常务副市长宋践行共同接待。

秘书汪泉烟很关注此事，因为有个汀城的亲戚打算明年中考后让孩子来围城借读，汪泉烟提前找市教育局、围城一中领导打了招呼，毕竟市长身边秘书，几个环节很爽快地答应说“届时提前打个电话即可”，眼下最担心正策有变，万一一刀切下来再硬的关系也无计可施。

他在蓝京办公室转来转去，半晌终于忍不住道：

“上学的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省厅领导说得不错有本事把教学质量搞上去，凭啥要求围城采取限制措施？”

蓝京从文件堆里抬头瞅瞅秘书，笑道：“应该涉及到你自身利益吧？典型的屁股决定脑袋，换位思考，站在汀城正府、教育系统角度就不会这么说了。”

“也一样啊，作为家长都希望孩子遇到好老师，打个比方来到围城一中考取985的，如果留在汀城只能211，这样汀城名单虽多了位211但学生失去985机会，属于牺牲个体利益为整个城市升学率作贡献，家长肯定不乐意。”

汪泉烟不服气道。

蓝京搁下手中的签字笔，喝了口茶道：“讲段典故啊，乾隆十年特别设立了一个很神奇的职位，叫做审音御史，顾名思义专门审查口音，避免考生‘冒籍’，你明明朝明的非说自己辽北的，来说几句地道东北话听听！就因为各地区师资力量不同，整体水平不同，录取名额也不一样。结果还有人撞到枪口上，即朝明通判张廷泰进京面圣时，乾隆发现他户籍虽是顺天府人，说话却带有金河口音——乾隆毕竟下了几趟江南嘛，由此大怒，下旨曰‘顺天应试，例有审音御史、验看月官，则特派九卿、科道，皆宜悉心询察，且朕于各官引见，奏对履历，为时无几，尚能辨其语音’，意思是老子两句话就听出他南方口音，你们这些审音御史怎么回事？！”

汪泉烟笑道：“话说乾隆蛮厉害，居然能辨出金河口音。”

“他爷爷康熙更厉害，自称‘十三省语音，朕悉通晓，观人察言即可识辨’，”蓝京道，“说明什么问题？尽管古代技术手段落后，但历朝历代在维护科举考试公平性方面是很认真很严肃的，值得我们借鉴。之前紫寺正府提出的高考移民问题，现在汀城要求限制跨市招生、借读问题，说到底如出一辙，都关系到一个地区教育的公平！”

汪泉烟眨眨眼道：“公开招录部分凭本事考，很公平；借读则是明码标价一个学生十五万，舍得花钱就能上……”

“少给我打马虎眼！”

蓝京指着他道，“你以为我没在基层干过，凡事听你瞎蒙？公开招录跟公务员考试差不多，笔试是硬的，面试就有水分；十五万借读的市场价不假，没门路钱捧在手里都进不了校门，我说得没错吧？你明明汀城人，跑到围城一中就读不单对汀城学生不公平，对围城学生也不公平，因为你抢了我的招生名额，是这个道理吧？我承认名校录取率对围城一中、对市教育局很重要，也承认汀城学生借读对我市房产市场有好处，可前置条件就错了，我们不能同意光环建立在沙石之上。”

“那……那蓝市长打算限制面向全省招生，砍掉借读的做法？”

汪泉烟沮丧地问道。

蓝京笑笑，道：“也不能一下子堵死，以后岂非没了弹性空间，泉烟以后会到基层锻炼，将有机会走上领导岗位，现在要多学多看多听！正府制订正策、拍板决策，一定要注意两方面原则，一是避免从一个极端到另一个极端，拿跨市招生来说现在的问题是口子开得太大，但不能搞一刀切，一禁了之，那样容易产生新问题；二是要留有余地，日后无论进还是退都可以操作，千万不能自缚手脚，希望别人来解套，那样就很被动了。”

“噢噢噢……”

汪泉烟听懂主子的潜台词，暗想官场学问真深，使劲学、天天学都赶不上领导啊。

经过上午两个小时密谈，两市领导达成三点共识：

第一，围城一中分三年时间将面向全省招生名额削减三分之二，其中招收汀城地区的名额不高于总名额三分之一；原则上取消借读、插班、旁听等做法，不得违规自行接收非本校学籍的考生报名，不得为非本校学籍考生出具任何与高考升学有关的推荐证明材料。

第二，明年起汀城师范学院、汀城工业大学各增加十名对围城的定向委培招生名额；汀城卫校增加对围城八名定向委培招生名额。

第三，双方从四季度起启动围城一中在汀城设立分校的计划，原则与汀城市九中进行合办，注入资本和师资力量，在正府、教育局多方协助下联合办学，促进汀城教育整体水平提高。

这就是蓝京所说的意思，坚持公平原则，同时尊重事实，避免一刀切式极端操作，正策方面留给自己弹性空间，并且要求对方有所回报。

特别借读生存在是围城一中创收手段，也碍于各方面关系无力拒绝，因此蓝京的思路是原则上禁止，加大检查和清退力度，但也不会寸步不离盯着，只须不断地提高操作难度、增加不确定性，便会让很多家长知难而退，从而自然而然地降低借读规模。

两市领导愉快地谈妥后，司马昊陪同汀城领导前往大产业园考察，实际上车队开到龙珠山便拐了个弯钻进一个幽静隐蔽的山庄，中午觥筹交错开怀畅饮。

蓝京没参加，独自在办公室接了容小姐打来的电话，透露燕家大院没有直接跟江海打招呼——众所周知他是傅一号信任的嫡系，有些话不方便说，遂曲线找江海的老朋友、现任碧海常委兼区委书记孙轼，不过孙轼会不会全力帮忙，在江海面前说到几分未为可知。

容小姐叹息道朝明的事儿难办呢，燕家大院都有点后悔同意把你放到那边了，若有机会还是换个省份为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