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６１章 连出意外

省城最要命在于稍有风吹草动就传进省府大院，继而引发省领导关注；可站在省领导角度也没办法，明明知道肯定要过问一下，总不能老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吧。

接到电话后，蓝京随即先后来到省委书记、省长办公室说明情况，主要强调两点：

一是拆迁工作刚刚开始，包括吴家湾、陶瓷巷在内区域仍处于动员搬迁阶段，还没到具体测量测算阶段，“不公”从何说起？应该不存在的。

二是基层各级组织开展针对拆迁户的宣传发动工作，指挥部明确要求“和风细雨”，而且现在的舆情监督多厉害，一不小心就发到网络上去了，别说威胁恫吓，很多基层干部都不敢大声说话，哪里谈得上让拆迁户“笼罩在恐惧阴影下”？

蓝京说尽管如此，两个区域的拆迁小组以及指挥部分管领导都被暂时停职检查，有关情况仍在进一步调查核实之中，近期会给社会一个交代。

石应铨自己也被青牧山综合工程搁置搞得心烦意乱，看在高架桥属于配套工程的份上没多说什么，只吩咐控制好舆情，别让不良媒体盯在后面穷追猛打。

季龙井则担忧又闹到京都大领导面前，好像自己当省长期间朝明一直不太平，指示说别操之过急，拆迁工作暂时停一停，当前要把社会稳定放到首位。

蓝京连声答应，出门后到陈晓卫办公室坐了会儿便直接来到高架桥一号工地。

昨天还热火朝天、尘土飞扬的工地，今天静悄悄一片，工程车、机械设备都停在路边，放眼望不到几个工人。

蓝京大发雷霆，怒道：“人都哪去了？哪个让停工的？指挥部领导呢？”

匆匆赶来的汪长江赶紧汇报道：

“蓝书记……这是市领导下的命令，说季省长要求停的……”

没说具体哪位市领导，不过市长陆荣柏没空过问，能越过副市长郑乙健直接发号施令大概只有常务副市长毕国治。

蓝京冷冷道：

“季省长要求停吗？我上午刚在他办公室，怎么没听说？季省长的要求是暂停拆迁工作！拆迁先停一停，该施工的要施工确保进度！”

“噢——”

汪长江脑子转得飞快，霎时悟出蓝京话里的玄机，旋即打电话联系指挥部再发出一系列指令。

蓝京又说：

“拆迁工作是暂停了，也不是完全不做，如果拆迁户出于自愿原则主动到拆迁办签合同、办手续，我们不能拒绝，要满足人民群众需求嘛，对不对？先签先拆先补偿原则不变，不自愿部分先停一停，等风波过去慢慢做工作，这才是正确理解省领导指示。”

“是的，是的，万万不可一刀切。”汪长江附和道。

“两户出事的要严加保护，不准接触外界，”蓝京道，“调查组要重点查清楚两件事，第一俩死者或家庭有无大额债务，有无黄赌毒等不嗜好；第二死者及家庭直系亲属银行账户发生情况，对他俩的死，市委市正府非常痛心，但到底怎么死的要弄个水落石出，不能一笔糊涂账。”

汪长江叹了口气：“这个……唉……我们毕竟只是工程指挥部，指挥工程队可以，不过……”

一付难言之隐的模样。

蓝京脸一沉：“怎么了，指挥不动街道办和派出所？那就需要开动脑筋，总不能给指挥部配备武警吧？”

正说着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一接居然省纪委书记叶强打来的，却听他压低声音道：

“快来一趟，铁雁有麻烦了！”

蓝京顿时紧张起来，快步到空旷处追问：“怎么了，铁雁怎么了？”

叶强道：“他被实名举报严刑逼供，人证物证俱全，直接送到石书记面前，石书记发了火要求彻查，目前铁雁被我保护起来了……也可以说是限制自由……”

蓝京倒吸口凉气，顿了顿道：“我马上到！”

上车后蓝京心乱如麻，深知秦铁雁查案向来习惯搞些小动作、小手段，换在基层也罢了，如今官至正厅还经常亲自上阵拳打脚踢未免过分，在围城工作期间蓝京私下告诫过好几次，秦铁雁收敛段时间很快又老毛病发作，没办法，拳头就是发痒。

但调查新材料产业园案子又有不同，水太深了，专案组内部又有奸细，往往这边审讯没结束，那边已经看到审讯记录，由此带来被调查者顽劣抵抗、死不交代，每每要靠秦铁雁的铁拳才奏效。

然则百密一疏，动手频率太高外面难免有风传，久而久之就容易被盯上继而下套……

来到省纪委办公楼，叶强大概也刚从外面回来，站在桌边一边喝茶一边擦汗，蓝京进去后也不寒暄劈头就问：

“情况有多严重？”

叶强沉声道：“他用衣服遮挡摄像头，毛巾塞住被审讯人的嘴，双拳用力击打其腹部，既鉴定不出伤痕又给被审讯人造成相当深的痛苦以及心理创伤……”

“既然鉴定不出，怎么认定？”蓝京立即问道。

“铁雁打人的场面被偷拍下来了！”

叶强道，“两次动手打人，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石书记气得直拍桌子，骂铁雁是惯犯！”

“妈的！妈的！”蓝京也气得想拍桌子，“专案组内奸居然嚣张到偷拍审讯室的程度，铁雁也不好，太粗心大意！”

“瞧你瞧你，难怪有人告状说你护短，”叶强道，“应该批评铁雁打人不对，而不是粗心大意；人家偷拍也是相互监督，值得提倡。”

“现在怎么处理？”蓝京冷静下来问。

“停职接受调查，打人是事实，无可抵赖，关键如何尽量减轻他的责任……”

叶强深叹口气，显然也很头疼，“偷拍者很专业，每个细节呈现得清清楚楚，被打者满脸恐惧，铁雁——虽然从侧面也拍到他表情狰狞，拳头暴出青筋……”

蓝京道：“打人又不是**，肯定青筋毕露。”

“唉，这不更证明铁雁动真格的，把审讯对象往死里打？典型严刑逼供嘛！”

叶强道，“我考虑的托辞只有一个，即被审讯对象恶语挑衅故意激怒铁雁……”

“那就证明铁雁心理素质不过关，情绪不稳定，不符合从事正法工作！”

蓝京皱眉道，“还是换个思路……”

“人证物证俱在，哪有别的办法？”叶强反问道。

“人证是谁？”蓝京问。

“市自来水公司副总经理傅永哲和东青区常务副区长肖汝学，但已被保护起来了，我接触不到，”叶强道，“加上照片作为佐证，这不成了铁案吗？”

“等等，等等……”

蓝京在办公室里连转四五圈，突然停住道，“请叶书记暂时控制住局面，给我24小时，时间一到任凭叶书记处置，行不行？”

叶强深沉地看着他，道：“蓝书记……蓝常委，我理解你跟铁雁的交情，其实我也很……但事至如此，人力无法回天，请蓝常委保存实力再谋机会，千万千万别……”

“谢谢叶书记提醒，我会小心！”

蓝京临出门前伸出手指道，“二十四小时？”

叶强叹了口气：“好，我答应你，二十四小时。”

意味着二十四小时内省纪委不对秦铁雁采取任何动作，对叶强而言无异也承担相当大的压力与风险，但相比蓝京，叶强还算权限范围内的擦边球，有拖延之嫌，可人反正掌握在手里，清算早晚的事。

站在窗前看着蓝京的专车疾驰出了省府大院大门，叶强又叹了口气，返回座位抽出标记为“绝密级”的文件夹，里面赫然就是秦铁雁挥拳痛殴审讯对象的照片，一张傅永哲，一张肖汝学，刚才没敢给蓝京看，防止他盛怒之下撕了。

此时叶强还没猜透蓝京为何需要二十四小时，面对人证物证俱在的铁案，蓝京还能使出什么招数？

桌上电话响了。

是省正法委书记铁昭打来的，以询问的口吻道：

“叶书记，石书记安排的案子什么时候办？”

原来石应铨已听说叶强与蓝京的关系不错，本该省纪委独立承办的案子一分为二，秦铁雁羁押在叶强这边，两位证人则置于铁昭保护之下，并要求省纪委和省正法委联合调查，共同会审。

叶强故作漫不经心道：“别那么急嘛铁书记，案子有点热，烫手，我觉得凉一凉比较好。”

铁昭自然清楚秦铁雁跟蓝京的交情，的确是桩棘手活儿，沉吟片刻道：

“凉一凉……就怕有人想趁热吃啊……”

他在暗示叶强就算拖也要有合理的借口，不然大家都被拖下水。

叶强道：“石书记认为他是惯犯，到底是不是？我想有必要向围城方面了解一下他在那边的情况，是否遭到类似投诉等等，把背景资料弄清楚再说。”

铁昭心领神会道：“很有必要，叶书记考虑太周到了，行，那就等背景资料齐全……听叶书记通知啊？”

叶强道：“两位证人也烦请铁书记费心，案子发展到这一步，不可测因素太多太多，我们都出不起岔子了。”

铁昭听得心底一沉，连声道：

“多谢叶书记提醒，我马上安排人手加强警戒……”

话还没说完，有人冲进铁昭办公室紧张万分地说：

“铁……铁书记，肖汝学突然口……吐白沫昏迷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