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７３章 浮出线索

蓝京刚开始听取素元子事件汇报时就觉得奇怪，大景区围着碧虹观圈了七八十亩土地，况且青牧山麓地势开阔，具有大量可开发纵深，犯得着为居居1.72亩地皮纠缠不休？

国资背景的东青碧虹旅游公司仓促打包转让资产并注销，很可能也是急于扔掉烫手山芋，免得引火烧身。

就在两位常委表情丰富、欲言又止间，秘书乐锦强送来碧虹大景区地图，蓝京道：

“到底哪三块？请九宽部长指点指点。”

张久宽先指了指道观右前侧道：“这里，原先素元子规划的碧虹广场，被景区管委会挖了一块建游客中心，这地皮不归还，广场就豁了块角不象样子；归还的话，其它哪个地方建游客中心都不合适，应该叫做风水宝地或者商业必争之地。”

蓝京斟酌片刻，道：

“也不是不能协商处理……可以置换右侧稍微大点的地皮给碧虹观，把广场压缩、拉长，这样相互都没影响。”

“行，土地置换，略加补偿。”王定诚赶紧记下市委书记指示。

张久宽犹豫了会儿，又指着地图左前侧道：

“这块地现在做了商业用途，建了一排两层小楼，底下店铺售卖旅游纪念品，上面酒楼正好看到碧虹观和山景，视野开阔，风景绝佳……”

“景区用地性质擅自变更为商业用地，何况产权还归碧虹观，胆子不小啊！开发商是谁，现在房主哪个？”

蓝京火冒三丈逼问道。

张久宽叹了口气没说话，王定诚低声道：

“房主叫李寅豪，东新房产公司老总，父亲是……是刚刚退二线的李慎书记，当时也是李慎书记出面请东青区委书记拍的板。”

原来是前市正法委书记李慎家族的产业，怪不得一直谈不拢。

“还有一块地皮呢？”

蓝京不动声色问道。

张久宽指指道观右后侧区域：“那边建了个温泉馆，确实地道山里的泉水，常年热气腾腾因此生意不错，温泉馆老板……跟省委何书记有点亲戚关系……”

前省委副书记何朝迅！

小小碧虹观背后牵涉内幕如此之深，素元子维权多年无果也在意料之中了。

蓝京道：“一排商业楼，一座温泉馆都有这么来头，打包买下大景区运营权的东青佳乐旅游公司应该也背景很深吧？”

“向蓝书记汇报，佳乐老板高星逸原来就是东青碧虹旅游公司副总经理，所谓打包收购不过左手倒腾到右手，从国资转变为私企，只不过里面国企员工全部分流掉了，清一色换成社会招聘合同制人员！”

王定诚道，“高星逸是前区旅游局长陈薇的夫侄，陈薇的爱人是……是市纪委副书记高喆，前市公安局副局长。”

千丝万缕，一团乱麻。

高喆……蓝京脑海里闪现这个名字，上次应该出现在秦铁雁审讯记录当中，彭绎夫妇遇害后，局办副主任孙益民没指挥得动李其，后来高喆亲自打电话要求李其前去控制现场，但很可惜并没有通话录音，事后秦铁雁发现那个号码销掉了，且与李其一对一联络，并没有与别的号码联系。

高星逸有无可能充当高喆的白手套？这倒是主动跳出来的线索，之前秦铁雁没注意到这层关系。

蓝京盯着地图陷入沉思，王定诚和张久宽都不敢动弹，静气屏息等待市委书记最终意见，也很想看看这位素来以作风硬朗、手段灵活的大领导如何处理这桩棘手的麻烦，敢不敢动真碰硬触及地方根深蒂固的利益纠葛。

与彭绎夫妇惨案不同，那个摆到台面回避不掉，态度稍软就会失去上级信任和民心；碧虹观争端隐在水面底下，不主动去碰便风平浪静，丝毫看不出来端倪。

办公室内外静得似能听到外面雪花落地声，不知过了多久，蓝京缓缓道：

“我只关注三块地皮用途和解决方案，背后涉及哪些人，我都不清楚，也不认识。”

王定诚会意，立即附和道：“我和久宽也都是道听途说，闲谈而已不作为正式汇报内容。”

蓝京微微颌首，问道：“温泉馆从修建到现在运营几年了？”

张久宽道：“五六年的样子。”

“它以天然温泉为主，投资有限，估计两三年就能收回投资，后面都是净赚吧？”

“这个……”张久宽很有技巧了笑了一下，“生意人不做赔本买卖。”

没正面回答赚与不赚，但意思很明显。

蓝京续道：

“道观右前侧那块地皮说过了，置换块略大些的权当补偿；温泉馆因地制宜商业前景看好，可以保持原状不过所有权必须归还给碧虹观，这一点无庸置疑！温泉馆可以以租赁方式继续营业三年，租金象征性给个几万都没关系，到期后双方协商是否续约，租金多少，没问题吧？”

这会儿轮到王定诚接话：

“蓝书记指示操作性很强，我觉得双方都应该接受。”

通常提到混官场普遍觉得口才要好，要能说会道，殊不知除了练口才，更要练口拙，不说画蛇添足的话，不搞任何自选动作，有些场合万不得已必须开口也只说正确的废话。

其实这才是真正的城府，必须沉得住气，抑制心头出风头、当主角的冲动，宁可尴尬冷场也绝不抛头露面，哪怕让人误以为自己愚拙、口才不好都无所谓。

以今晚三位常委在蓝京面前的表现为例，都深得官场三昧，非常有分寸地把握住了火候。

首先章程只关心删不删帖，根本不参与碧虹观是非讨论，得到蓝京指示后立马离开，丝毫不作停留；其次王定诚和张久宽貌似轮流回答问题，实际上有严格界限，凡涉及碧虹观及景区情况的都由张久宽接碴，因为是他分管范畴，凡涉及事件处置处理的则由王定诚记录，他要以区委书记身份做好善后；最后，三位常委均守住“只说七分”原则，不把话讲得太满太透以免没了余地。

蓝京起身来回踱了几步，道：

“最大的难点也是堵点关于左前侧那排商业楼，本身就是违章建筑，还强占道观的地皮不肯归还，什么道理？它跟温泉馆还不一样，那个毕竟合理利用自然资源，不然温泉也哗哗哗流掉，对吧？”

王定诚就担心蓝京也套用温泉馆的方式，一下子收回所有权，忙不迭道：

“商业楼投资太大了，是温泉馆的好几倍呢，整体商业价值也……也……”

显然怕没法向李慎交待，须知李慎及其家族在金河的背景也很深，并非只是简单的前市正法委书记。

蓝京伸出三根手指道：

“给三天时间争取腊月二十九达成协议，谈不拢，温水馆处置方式是一种，另一种直接推倒纳入大景区管理，另外置换块地皮给碧虹观！当然了产权至上，我也尊重物权，大景区区域盖商业楼错已经错了，没必要全部推平，希望双方尽最大善意谈判，看看怎样在确保归还地皮所有权的基础上既做好过渡安排，又不影响商业运营，最终达到双赢效果。”

“那是，那是，那是……”

王定诚和张久宽同时松了口气，在商业楼问题上蓝京就体现出其灵活性，不作强制性行正手段，而是勒令双方限期商谈且必须签订协议，否则，否则天晓得蓝京采取哪套方案。

相互妥协才能各有所得，总比两败俱伤好得多，但到底怎么让步，双方什么底线，蓝京的想法还是以市场方式解决。

夜深了。

乐锦强先后两次送来有关碧虹观及老道长素元子的最新资料：

为首举报的道士素梵是素元子师弟，道行也很深，在碧虹观排名第二，但在道教内部的威望资历远远不够——素元子受过“三坛大戒”并获道教协会官方认证的碧虹观主持，他顶多寻求担任次一等级的“当家道长”，实际负责道观行正、财务、人事等具体事务。

“当家道长”需要道观内部推举并由道教协会批准，然而今年以来素元子流露的意思是传位给自己的徒弟素小田，这一来彻底惹恼了素梵，悄悄与景区管委会及碧虹旅游密谈，承诺两下配合弄倒素元子并成为“当家道长”后，主动放弃1.72亩地皮。

正因为此，举报事件才闹得沸沸扬扬，很短时间内迅速发酵并引起市委领导关注，明显背后有多股势力推波助澜；不过资料也反映素元子在大景区附近的确有两至三位相好的，有没有私生子则不确定。

“果然里应外合的一起宫变啊，”蓝京感慨道，“总共就三四十个道士的道观为争夺一把手位置都闹成这样，尘世之中……哎，天底下哪有真正的净土，号称精通打卦素元子也没卦到自己有此一劫吧？”

“咦，蓝书记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王定诚轻拍额头道，“听说今早素元子要了两份早餐，徒弟问为什么，他说卦象显示马上要挨饿，趁现在多吃点。”

张久宽张大嘴巴惊愕万分，然后失笑道：“蓝书记指示删帖并要求双方谈判，放了他一马嘛。”

蓝京思忖有顷道：

“如此看来真有些真本事……关于素元子还是要控制起来的，官方统一口径叫做‘素元子被有关部门带走并接受调查’，因为纯朴的人民群众感情上接受不了出家人有情妇和私生子，颠覆全社会对宗教的认知，再者经济问题也必须查个明白，就让他受几天苦吧，反正今天早上吃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