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８８０章 边控措施

高喆夫妇此行确如在秦铁雁面前所说前往京都吗？

当然不是。

陈薇扔在车里的小包里有他俩的港澳通行证，原本计划从金河直飞香江，观察一段时间后再决定是否跑往加拿大。

或者澳洲也行，反正都有护照，多年以来捞得的财富则存在香江花旗银行，世界各地都通行无阻。

一直以来夫妇俩制订的应急预案也是这样，先以留学名义让儿子出去，取得绿卡后定居下来，他俩则走一步看一步，势头不对立马飞到香江。

只是没料到专案组动作这么快，秦铁雁居然亲自率队拦截，一时间令得老领导都觉得棘手，不得不扔下陈薇。

陈薇心里当然一千万个不情愿，可硬杠到底的结局必定夫妇俩都出不去，孤零零在海外的儿子怎么办？刚刚在车里短暂的十几分钟，除了一再央求老领导出面外，夫妇俩就在紧急商讨对策，决定由她将所有罪名都扛下来，这样或许能勉强保住高喆，也保住将来翻盘机会。

一边开车一边思绪翻腾涌起千万个念头，高喆心情复杂地来到机场，过了安检，来到入境关卡递上证件，只见对方在电脑上操作了很久，表情陡地一冷，将证件扔回他手里道：

“你上了不准出境名单，不能办理登机手续！”

高喆脑子轰地一声，失声道：“什么不准出境名单？我怎么没接到通知？哪个部门决定的？”

对方语气更冷：“不知道，你可向相关部门咨询……麻烦让一下，下一位！”

晕乎乎出了候机大厅，高喆双腿如同灌了铅似的沉重，先前遭遇秦铁雁急出一身冷汗，这会儿则是冷汗如雨止不住地流，让他有种虚脱的感觉。

毫无疑问，自己被边控了，也就是列入不准出境名单！

但到底什么时候、哪个部门哪个领导拍板、究竟什么原因，高喆半点头绪都没有。

回到车上——这辆奔驰刚刚居然以为再也用不着了，打算就这么扔在停车场，他坐到后排连喝几口茶压压惊，歇了半晌缓过神来，拨通老领导手机道：

“老领导，我没……没走成，我被边控了！”

“什么，被边控？”

老领导第一反应也万分震惊，不过凭借多年官场经验和老练迅速镇定下来，“你别慌，先回车里坐会儿，我来了解一下情况再作打算……千万别轻举妄动，也别跟金河任何人联系，原地等消息！”

老领导显然担心高喆手机已被监听，但他一直只用小号联络因此无关紧要。

“好好好，拜托老领导了，我现在身家性命都系于老领导……”

高喆快哭出声音出来，感觉前所未有的孤立无助。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这个过程充满忐忑甚至绝望，一时间仿佛回到从基层民警一步到位提拔副科职的场景，当时也是这位老领导，也要他耐心等待，整个晚上他一直在宿舍里兜圈子，胡思乱想得浑身汗涔涔，等到晚上十点多钟才接到老领导的电话，只说了一句话：

十天内提拔派出所副所长。

这是老领导慧眼识才，还是大胆启用新人？可能都有一部分，当然不能排除他进贡的黄澄澄的金条，放到手掌上有种沉甸甸的下坠感，他一次就送了五根！

继而迈出仕途关键一步，事后老领导含蓄地说，我缺你那点东西吗？我是看中你积极进取的上进意识，还有敢于付出、果断执著的勇气，有这股气势无论干什么都能成功。

果然后来提拔派出所长、区分局刑警大队长、区分局副局长、局长、市刑警支队长、副局长……

就差半步就能提拔公安局长继而分管公安副市长，然而晋升的步伐轧然而止，转头去了市纪委。

关于这一步重挫，高喆事后有过盘点，百分之六十以上与自己迈的步子太大扯到蛋有关，百分之四十则是正好被居丛岳抓到软肋趁机将大量材料呈送到凌金森、饶小安案头，差一点点就出大事，幸好老领导竭力斡旋才调离市公安局，后来还象征性提了半级。

出乎意料老领导并没有责怪，相反批评居丛岳太阴险太狠辣，不适合当公安局长。

“干公安局长经常跟黑白两道打交道，眼里要能揉得砂子，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不存在的。”

老领导如斯说。

高喆很惊讶老领导的视角与城府，作为从未在公安系统工作过领导居然有这样的见解，实在具备相当的洞察力，难怪……能官至省领导！

坐在车里目睹一辆辆车开进来，一辆辆走出去，来来往往旅客大都欢声笑语、谈笑风生，可这种很平常的幸福对此时的高喆多么弥足珍贵。

茶杯很快见底，又接连喝了两瓶矿泉水，焦急中天色不知不觉暗下来，期间市纪委办公室打过两次电话，高喆牢记老领导叮嘱不敢乱接——

这会儿不清楚上层到底发生了什么，随便乱说容易被抓住话柄。

晚上七点十点，老领导终于回了电话，略带几分疲惫地说：

“大致搞清楚了，你不要紧张……边控名单是金河市委主导意见，理由为涉及新材料产业园案，一共七个人，你也在其中……边控这种东西怎么说呢？正如陈薇被约谈，不代表肯定有问题，也不能排除有一定的问题，关键要有心理承受能力，不能被无形的禁锢压倒，组织部门还没找上门自己先崩溃了，你在纪委应该深黯其中道理。”

“轮到自己头上真的不一样，”高喆深深叹息，感觉心情稍稍好了一点点“目前没有针对我的动作吧？陈薇被约谈后什么情况？”

老领导道：

“我不怎么过问金河内部的事儿，秦铁雁戒备心理也比较强，总之大致情况就是这样，你可以回家边等陈薇边发挥金河的人脉资源多打听打听，总之要顶住，别自己先垮掉！”

说完便挂断电话。

高喆赶紧先拨打陈薇手机，约谈归约谈，老公找老婆天经地义，手机一直响就是不通，看样子约谈还没结束？

想想也是，秦铁雁好不容易控制住陈薇，不可能轻易让她脱身。

紧接着联系市纪委、市公安的狐朋狗友，边发牢骚边请他们四处打探消息，车子还没到家各路信息都反馈过来：

李薇进了专案组驻地酒店后一直没出来，恐怕约谈程度相当深，有可能经验不足的她不慎露出破绽被死死揪住；

关于边控名单问题，圈内好几位都第一时间透过种种渠道进行查询，目前为止除了高喆就是被关押在围城的李其，其他不得而知，外界都知道他俩关系之深，会不会受李其波及？

还有个不太妙的消息是，侄子高星逸所开的东青佳乐旅游公司今天下午突然遭到市税务局突击检查，近三年会计传票、账簿和档案全部打包运走，高星逸也被带到市局接受调查！

前两个消息都在意料之中，最后一则坏消息令得高喆心慌意乱，险些把握不住方向盘：

一直以来佳乐公司就是高家的白手套，高喆所受的贿赂、捞的钱财、黑金脏金等等，都通过它复杂的账务处理后洗白，且操作极为隐秘与小心，高喆根本没料到突然间落入专案组视线。

但名义上与专案组无关，而是税务问题，似乎之前碧虹观老道长素元惹出来的事端，这真是祸从天降！

高喆已没勇气回家了，直觉四周布满了监视的眼睛，然则列入边控名单的他还能到哪儿去？只要在内地，就别想逃过警方的天罗地网。

轧！

开到岔道前高喆猛地一个急刹车，引来后面险些追尾的司机暴怒地按喇叭，然后不管不顾地调转方向驶入左侧高架，随后拨了个号问道：

“强叔在不在？我要见他，现在！”

“稍等……”

三分钟后回了电话，“竹林庄老地方，你打车来吧。”

高喆将奔驰停到高架桥附近派出所大院，站在路边叫了辆出租直奔竹林庄。

竹林庄没有竹林，也不是山庄，就是城南城区一幢普普通通的商业楼，楼下都是常见的烟酒铺、茶叶店、美容美发、手机专卖，楼上则是各种培训机构和健身房，一楼拐角有个不显眼的小饭店挂的招牌便是“竹林庄”。

进了小饭店，高喆对迎上来的伙计低声道：

“跟强叔约好的。”

伙计会意，立即将高喆带到后门电梯，有个手臂刺青的汉子守在旁边，但眼尖一下子认出客人身份，赶紧打开电梯按下“－3”。

强叔自从买下这幢商业楼后，一直悄悄往深处挖，所有黑暗的、见不得光的活动都在地底下，他本人也喜欢呆在阴暗幽深的地方，说是“喜静”。

金河势力最强、底子最厚、呼风唤雨的黑道老大居然喜静，似乎是个笑话，但强叔曾经自费出版过两本诗集，恐怕更令人难以置信，高喆办公室书柜角落里始终搁着：

一本叫《草叶上的秋露》；另一本叫《蝉的自由》

现实中的强叔也象诗人，后脑勺有个马尾辫，永远戴着金丝眼镜，手腕有串名寺方丈开过光的佛珠，无论夏冬都身穿立领、对襟盘扣的唐装，脚上则是采用植物染色棉麻工艺的圆口布鞋。

看上去完全不象身负至少十七八桩血案，曾一夜荡平金河海鲜大排档的黑道枭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