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９７３章 猛敲竹杠

高泉阳的脸顿时又黑又沉，双手放到桌底下，身子靠到椅背上，冷着声音道：

“蓝省长，这就没意思了吧？难道我高泉阳在陇山的脸面不值得蓝省长信任一回？”

蓝京平静地说：

“按省正府办公厅要求，公职人员哪怕为了工作包括招商引资，中午也不准喝酒，高厅长说因为拉投资，我可以放宽一次要求，但当着同志们的面核实一下有什么问题？难不成要我通知纪委领导过来？”

听到“纪委”二字，高泉阳脸上肌肉抽搐两下，道：

“请别拿纪委吓唬我，喝点酒还不至于上纲上线成这样！”

蓝京道：

“没有上纲上线，按通知要求处理，郭秘书长，把通知的最后两段念给高厅长听！”

郭安民赶紧圆场道：

“省正府对公务接待、商务接待原则上一刀切，中午绝对不准喝酒，晚上因工作需要喝酒要向分管领导备案，要求很高，禁止性条款处罚处理也相当严，高厅长打个电话核实一下而已，犯不着赌气的。”

高泉阳高声道：

“我说了中午陪准备到省城投资的朋友喝酒，不小心喝多了，这有啥核实的？”

蓝京语气更平和：“是的，我需要核实。”

“好！打就打！”

高泉阳出乎意料来个一百八十度大拐弯，掏出手机设为免提，拨通后粗声大气道，“老邓，中午说的投资到底多少？到位时间什么时候？省领导在问我呢，你给个准信！”

对方唉声叹气道：“都说了最近生意不太顺利，抽不出太多钱，就……就五百万吧，一个月内到位。”

高泉阳立即挂断，以挑衅的目光看着蓝京道：

“怎么样，没撒谎吧？”

蓝京微笑道：“五百万投资额一个月内到位，高厅长这顿酒没白喝，希望投资商说话算数，投资落到实处，届时郭秘书长会到场祝贺……今晚就到这里，同志们赶紧到食堂吃晚饭吧。”

说罢起身步出小会议室。

没多会儿打发掉高泉阳等人的郭安民匆匆来到省长办公室，欲言又止，蓝京笑道：

“想说什么？是不是看到高泉阳的手在桌底下偷偷发短信，然后拨打朋友的电话，故意大声说话好让对方知道怎么回事？”

郭安民吃惊地说：“蓝省长看出来了啊？”

蓝京笑笑，自言自语道：

“我喜欢五百万投资，虽然少了点起码证明态度不错，等投资落地以此为标准要求省直机关领导都必须行动起来，一把手不低于五百万，班子成员四百万，处级干部三百万，科级两百万，科级以下不作要求；然后再推到地级市、县、镇三级，领导干部带头招商引资的浪潮不就在高泉阳带动下呈现勃勃活力吗？”

“噢——”

郭安民拍着额头道，“蓝省长故意放他一马，却在部署一盘更大的棋，实在高明，实在高明！”

并非恭维，而是真心实意的佩服，因为从晚上突然命令省国土厅班子成员过来，到奇峰突转针对高泉阳中午喝酒，又轻轻放过转到五百万投资落地，继而即将在全省各层各级发起领导干部招商引资活动，每个环节紧紧相扣，但确实没法事先策划，而是临场信手拈来的奇招妙招！

蓝京却又拿起一份材料递给他，叹道：

“类似知净源公司的遭遇、建成后荒废的投资项目在陇山并非个案，我刚刚又看到这个……省长只有一双眼睛、两只手，不可能每件事都盯在后面督查督办，所以轰轰烈烈搞招商引资前首先要改善营商环境，陇山的领导干部、公职人员必须转变理念、提高认识，别总觉得人家是到陇山赚钱的，所以理直气壮刁难克扣、横加勒索，恰恰相反，人家来帮我们发展的，增加我们就业的，活跃我们市场的，我们要善待投资商，全心全意做好服务……”

“我如实向蓝省长汇报，类似文件、通知、要求每年都发，可效果……”

郭安民道，“这当中扯不完的糊涂账，也打不完的鸡毛官司，到最后如垃圾处理中心，荒废了七年却没人对此负责，这就是陇山的现状，蓝省长。”

“所以要搞项目承包制！”

蓝京道，“高泉阳的五百万我就紧盯着他，项目必须落地而且正常运营，不然下次我还会查喝酒；以后省直机关领导也循例而行，不但要给我把投资商招过来，还要一管到底负责项目上马，不然钱在陇山账上打个滚又出去，到底投资还是洗钱？”

“哦，这一招太好了！”郭安民，“谁招商引资谁负责项目落地，逼着领导干部亲自出马四处奔波，既防止中间环节各种吃拿卡要，又防止部门之间相互扯皮、踢皮球！”

“高泉阳是突破口嘛，有功之臣，”蓝京转而道，“三条交通大动脉、总投资几百亿，在陇山应该是史无前例，不过我在担心一个问题，那就是……”

“吃工程！”

郭安民会意道。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工程吃工程，陇山交通厅长已经前赴后继抓进去四个，会不会有第五个、第六个？很难说！”

蓝京道，“我们要未雨绸缪提防群狼环伺的情况，不能光警告‘伸手必被捉’，那个没用，而必须从机制和监督两方面防患于未然……”

郭安民听到这里猜到省长又有新想法了，迅速翻开笔记本记录。

蓝京伸出手指道：

“第一，工程从交通、建设等传统工程部门剥离出来，置于党委正府直接指挥之下；第二，吸取高速公路利益争端教训，工程分段施工，具体指挥权原则交由地方负责；第三，纪检监察部门全程跟踪，牢牢把每个环节和关口，避免贪污**问题的发生。”

“我想反映一个情况，”郭安民略加思忖道，“我不敢一棍子打死所有基层干部，不过从这些年来违规违纪和贪腐案件来看，基层市县层面的占比相当大，特别集中在处级和科级层面，因此我担心工程管理权下沉到他们手里，监守自盗的可能性……”

“用好干部、用对干部相当重要，”蓝京道，“我们需要建一整套强力高效的工程领导班子，让真正有能力、有担当、有抱负的干部负起责来，金钱是诱惑人心的，但追求理想前途的会懂得取舍……我准备亲自兼任工程总指挥。”

郭安民大吃一惊：“啊！蓝省长，通常情况下应该……应该……”

“应该风险隔离，对吧？”

蓝京摇摇头道，“几百亿大工程的风险隔离不住的，朝明青牧山工程设了两道防火墙最终石应铨还是下台，全省干部群众都知道是我发动的，往哪儿躲？不如大方方地挺身而出……我不能一味要求基层干部有担当，前提是自己更应该有担当。”

“工程指挥部事务千头万绪，牵涉大量精力，蓝省长主持全省工作压力已经很大，我怕到时时间和精力都……”

郭安民委婉地劝道。

蓝京苦笑着摇摇头，半晌道：

“陇山的现状有啥好忙？日常工作交给韩省长为首的正府班子去做，我只需要抓好两件事，一是交通大动脉，这是花钱的；二是招商引资，这是来钱的，把这两项工作搞上去至少能为陇山争取到难得的战略缓冲，为日后蓄劲冲刺打下坚实基础……郭秘书长也要在工程总指挥部勇挑重担，为我分担一部分压力，能做到吗？”

“一切服从蓝省长安排，若有调遣自当冲锋陷阵，绝不畏缩犹豫！”

郭安民听蓝京前面那番话已心中有数，深知自己大概率躲不过去，慨然应道。

蓝京又道：

“三条交通大动脉声势浩大，但打包几百亿总投资送到京都肯定通不过，大领导会说你陇山就这点家底还想做大文章，人家朝明一百多亿的青牧山工程都失败了两回！哪怕如秦卫新所说绝大多数项目的方案、施工图都现成的，整合衔接恐怕至少两三个月，正常半年，我等不起！”

对大型交通工程的规划设计而言半年已经够快了，还没算繁琐冗长的审查审批流程呢，这都等不及？

郭安民只能说：“京都想必会考量陇山自古以来被大山封锁的困难，给予正策上的扶持和优先。”

“你没懂我说的意思，”蓝京道，“以剑北关跨山大桥为例，如果秦卫新没夸大其辞，那么从设计到论证以及技术都没问题，就可以单独申报率先开工！今后其它工程也都这样，条件成熟一处就申报一处、开工一处，工程之间如何衔接连通是下一步的事儿……这不叫化整为零，而是分步实施、步步推进，不把所有工程绑在一架战车上。”

这还不叫化整为零？

郭安民沉吟片刻道：“分开来申报有个麻烦，没法评估控制工程总预算，按过去的经验一般都会超支，因为当中缺少统筹调度、循环或节约使用的问题，这样反过来成为被质疑的……瑕疵。”

说瑕疵已经好听的了，弄不好就是对手眼里的破绽漏洞，狠狠一击而倒。

蓝京笑了笑，缓慢而从容道：

“官方从来没有交通大动脉的说法，纯粹为了宣传和管理需要造出的新词，具体到工程实施，省正府牵头成立的叫做‘交通工程协调与管理指挥部’，它是个大筐，凡涉及跨地级市的交通工程项目都纳入进去，包括剑北关跨山大桥。”

“哦……”

瞬间郭安民真佩服得五体投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