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１９９０章 公开放炮

谁都没料到，省委组织部长孟春居然在常委扩大会上公开放炮，矛头直指蓝京上任后的三项新政！

孟春的发言稿事先给余健、郭安民两位秘书长看过，写得东马八稳中规中矩，没什么新意，也没什么突破，总之就是一篇平庸乏味的应时应景表态材料。

余健对材料质量颇有微辞，考虑让手下秘书加以润色，郭安民没好气说他自己都不要脸面，皇帝不急太监急，我们何必自作多情？余健一想也是，遂抬手放材料过关。

殊不知孟春私底下酝酿大动作，讲了个开场白后陡地话锋一转脱稿大肆抨击省正府振兴经济的一系列正策措施：

“领导干部带头招商引资越搞越变味，厅长五百万分解给处长每人一百万，处长上行下效分解给科长，如此反复最终受苦受累还是办事员！他们没法再分解怎么办？利用手里权力变相勒索，逼企业掏钱！”

“陇山多年以来严控大兴土木，特别各层各级正府办公楼，据不完全统计单单省城就有七十多幢教学楼和宿舍急需修缮，其中九幢接近危房标准，省里一声令下全部暂停，要把钱腾出来盖新省府大院！广大教职工、家长学生什么想法？我们都身为人父人母，将心比心应该体会得到！再说陇山省委省正府不准盖新楼是有大领导明确指示，为什么明知不可而违之？！”

“以行正命令强行要求省属国企全部搬到卢家沟，我不清楚内部决策程序，到底出于什么动机或用意？国企也是企业，同样应该尊重市场规律，同样属于营商环境的受益者，而不是受害者！不能动辄双重标准，改制时强调市场，搬迁时强调国有，难道省属国企在市区办公就没有促进商业和消费的作用，非得发配到鸟不拉屎的郊区？”

“举全省之力打通交通大动脉，倡议很好，得到京都领导首肯和全省干部群众欢迎，但具体怎么做需要有章法，目前好像各地自行其事乱打乒乓，有的打着工程的幌子乱拆乱迁，有的地方搞起了集资，还有的处处开挖搞得寸步难行！好事也得办好，让群众满意，无规划、无手续、逆程序必将造成一团糟的局面！”

“今天是换界会议精神和系列讲话贯彻落实的专题学习，我想核心在于坚持理论联系实际以及实事求是，立足陇山现状冷静客观分析问题、解决问题，一方面避免好心办成坏事，另一方面切忌操之过急走弯路、回头路，踏踏实实把陇山经济发展起来，振兴上去，以上是我的发言，不足之处请同志们批评指正。”

孟春说完整个会议室死一般寂静，参会人员都被其突兀而尖锐的发言惊呆了，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

余健朝茅拱南那边看，茅拱南面无表情，脸上不喜，不怒，不嗔，仿佛没听见孟春那通炮轰。

冷场足足半分钟，蓝京脸色平静地打破尴尬道：

“接下来轮到哪位同志发言？”

韩文友方才醒悟过来，按下发言键道：

“下面由我代表省正府党组谈谈学习心得和体会，供同志们参考……”

总算将难堪的场面圆了过去，但会场原本和谐安宁的会场气氛被破坏殆尽，剩下都是垃圾时间，绝大多数参会人员均巴望着会议早点结束。

孟春却也坐立不安。

此时他象全身运足力量的拳击手，每块肌肉鼓成了疙瘩，青筋毕现，等着与蓝京一对一公开辩论，未料对方似没当回事儿，轻轻一挡便飘过去了。

这种无视的态度更让孟春愤怒，可惜已经没有发言机会。

会议按议程一个接一个发言，下意识地，念稿速度都比平时快些，有些段落故意跳过以压缩时间，两小时便全部结束，只剩茅拱南压轴讲话。

停顿十秒左右，茅拱南环顾众人道：

“还有哪位同志想要发言？”

这本是句过场话，通常没有，紧接着茅拱南就开始讲话了，然而话音刚落，省纪委书记尉关权举手道：

“我说两句可以吗？”

全场都一呆。

茅拱南也大出意外，随即颌首沉声道：“会务组考虑不周啊，怎么没安排关权同志发言？任何时候都不能弱化党纪党规和反腐倡廉工作哟。”

委婉批评府院两厅此次会务组织策划的失误，该发言的没让发言，不该发言的大放厥辞，严重冲淡会议主题。

余健和郭安民皆脸上无光，心里恨透不知好歹的孟春，真是一个蛆坏了一缸酱，就算奉本土传统系之命狙击蓝京，也不能在常委扩大会这种场合发难，传出去容易让外界对省委班子团结问题产生质疑。

“谢谢茅书记给的发言机会，”尉关权道，“本来会务组没有安排（又让两位秘书长的脸黑了一层），我也没打算发言，不过听了孟春同志脱稿提的意见，觉得还是说说，算作如鲠在喉，不吐不快吧……”

话说到这里，包括孟春在内都不清楚纪委书记的立场，以及“如鲠在喉”的含义，作为从蜀中省贬黜至此的交流干部，尉关权在陇山表现极为低调甚至有几分颓丧，平时大会小会除了管辖的本职工作外一概不闻不问，实在没想到冷不丁在常委扩大会上主动要求发言。

今天意外情况一桩接一桩，令人眼花缭乱。

尉关权道：

“关于招商引资过程中出现的领导干部层层分解的现象，非常令人痛恨，我想，孟春同志在省委扩大会这样的场合提出来必定掌握充分证据，请会后提供一份名单，省纪委要及时跟进、严肃查处，决不姑息！”

省纪委竟然参与整治招商引资乱象？参会人员听得头皮泛麻，心里直打鼓。

孟春没想到他揪住这个点不放，赶紧道：

“名单嘛倒没有，这是众所周知的普遍现象……”

尉关权黑着脸道：

“众所周知吗？我就不知道！在场哪些同志知道请举手？退一步讲即使普遍现象，也必须杀一儆百！领导干部带头招商引资才是普遍现象，沿海省份早就实施了，我以前工作的蜀中省就连省领导都有任务，不能因为出现层层化解的错误做法就彻底否定！今天在这里我代表省纪委强调一句，不管过去有没有孟春同志所说的情况，今后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真是引火烧身了，参会人员纷纷向孟春投以不满的目光，孟春也被这番话搞得灰头土脸，却又无辞以对。

尉关权续道：

“关于盖省府大院事项，我举双手赞成！没必要这时候拿教学楼、学生宿舍、危房说事，请问早干什么去了，非拖到现在才火烧眉睫似的？孟春同志强调实事求是，省府大院的现状同志们都看在眼里，这么破的建筑还不换，等着出人命么？！”

路主席闲闲插了一句：“我感觉快要戴安全帽上班了……”

“大领导有批示那是七年前，难不成一句话压陇山一百年？”尉关权道，“新省府大院的好处才是众所周知，不多说；关于交通大动脉和行正命令省属国企两项工作，在这里我想向孟春同志提个意见……”

“尽管提，党内批评和自我批评都是正常的。”孟春沉着脸道。

尉关权语重心长道：“省委集体领导决策大方向，如应不应该举全省之力打通交通大动脉，如盖省府大院的时机是否合适，方向定下来了，具体实施权在正府部门，行不行我们只看结果，不要过多干预过程，谨将此言与孟春同志共勉！”

说得孟春表情那个惨不忍睹啊，简直象被人迎面揍了一拳却强自挤出笑容佯装从容的狼狈。

统战部长王虎理见孟春输得太难看，忙不迭帮了句腔：

“集思广益嘛，意见不分正确错误，有想法就提出来仅供参考，孟春同志出发点是好的，当然立权同志讲得也对，一个问题两个方面。”

“虎理同志说得不错，”宣传部长常沃也站出来道，“关于近期几项振兴经济举措，从省委到基层都存在一定争议或者说分歧，我们不能打压回避，无视矛盾的存在，而应该大方方地直面并加以完善，把好事做好。”

常沃和王虎理在常委班子里影响力一般，也没啥叫得响打得出的成绩，但同为陇山本土传统系干部肯定不会坐视孟春被当众猛呛，毕竟关系到自身阵营脸面的。

“提到交通大动脉，我也想凑凑热闹！”

一直以来从不参与地方事务讨论的警备区司令曹刚材道，这下就连茅拱南都吃惊不已，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完全不按会议议程进行？！他将责怪的目光投向余健和郭安民，两位秘书长却有苦说不出，暗想人家主动要求发言，总不能把嘴封起来吧？而且这位爷以前历次常委会都不主动发言，民主生活会顶多两页纸材料，哪个料得到竟然在常委扩大会主动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