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１３章 立军令状

回到陇山省府大院，提前接到通知的商宇市委书记朱家仁已等了很久，一见面便内疚地说：

“向蓝省长检讨，卢家大院案子我督促不力，调查工作迟迟未能取得进展，造成不好的社会影响，人民群众很不满意，这件事主要责任在我！”

“进去再说……”

开门进了办公室，蓝京坐下喝了口茶，“事情本身不能怪你，很少有市委书记亲自过问具体案子的，市正法委书记督查已顶了天，不过卢家大院一直捅到我面前，我交给你承办，就得负责到底，这个道理没错吧？”

朱家仁连连点头：“是的是的，我以为涉及民事的补偿赔偿部分到位就行了，刑事调查总会有个说法，没想到杏林方面一拖再拖，此前已把县公安局长、县刑警大队长等都问责拿掉，还是推不下去，唉……我刚刚已给市刑警支队下了命令，今晚必须进驻杏林，明天开始查案，十天要出初步结论不然继续换人。”

蓝京沉思片刻，道：

“不从根本上排除阻力，换再多人手调查也没用，因为很简单的命案，究竟什么原因查不清楚？普通刑事案一两个逃犯也罢了，强拆卢家大院需要多少人、动用多少机械，怎会一个都找不着？如果说没别的猫腻，我不相信。”

省长说到这个程度明显已掌握到一定内幕，况且卢家那个小美女突然间一夜走红成为剧团台柱，又身兼陇剧协会要职，套用蓝京的话“如果说没别的猫腻，我不相信”。

最近省长在京都跑交通大动脉手续，小美女也在京都参加地方戏曲汇演，会不会见面，又恰好谈到卢家大院案子久悬不决？值得深思。

朱家仁深深叹了口气，道：

“目前有一个侦查方向与明山金矿有关，那就是有组织、有预谋的犯罪行为，具体什么情况要等市刑警支队现场调查反馈，总之我向蓝省长保证，不管查到哪一级、涉及哪个领导、性质如何严重，市委绝对追究到底，决不姑息！”

“希望家仁书记的话落到实处！”

蓝京严肃地说，“家仁书记提名副省长工作正在进行中，在此节骨眼上商宇闹出大案要案虽不至于太多影响，终究有点不舒服，有些人就利用这种心理拖拖拉拉，企图搅浆糊和稀泥，但案子捂着会发酵的，等到后面被翻出来更糟，家仁书记明白我的意思？”

等于把话摊开了，朱家仁吓得汗如浆出，忙不迭道：

“我明天就到杏林县督阵，卢家大院案一天不破，我一天不离开，请蓝省长务必放心！”

蓝京又露出微笑：

“我对家仁书记是放心的，也是信任的，不然不会……但人命关天呐家仁书记，如果这次不认真对待此案，严惩凶手，后面利益集团会越来越猖獗，因为几条人命都没关系，世上哪有他们害怕的？要把案子查个底朝天，扒掉某些领导身上的皮，斩断他们向金矿的黑手，商宇、杏林、高涛至少能安宁五年，家仁书记信不信？”

“蓝省长说得对，必须实施有效的打击才能达到震慑作用。”朱家仁道。

当晚蓝京拎了瓶铁盖茅台来到路主席宿舍，进门便说：

“首先声明不是收的礼哈，这次在京都期间朋友送了一箱，我转手分掉大半，只带了两瓶回来陪路主席小酌。”

“哎，不该分的，应该都带回来喝，”路主席接到手里看年份，叹道，“这种铁盖茅台真的喝一瓶少一瓶，再隔几年估计想喝都喝不到了。”

“好酒是喝不完的，只要放个风某某领导喜欢，金盖茅台都能想方设法找出来，哈哈哈哈……”

蓝京笑道。

几碟小菜端上桌，两只酒杯“叮”碰了一下，对饮后会心笑了笑，路主席道：

“此次进京收获不小啊，该见的不该见的不想见的都见了。”

蓝京摇摇头：

“说实话桑云文召见真的非常非常意外，举报交通大动脉这种事儿由副理出面就很够份量，所以想请路主席分析分析……路主席毕竟长期跟着大领导，又经常在大内行走，深黯海子内部规则与套路。”

当下将桑向民召见的全过程详详细细说了一遍。

路主席边听边饮，不知不觉间已喝掉二两多，听完后斟酌良久道：

“交通大动脉是个由头，根子还出在朝明，会不会最近铁雁又活跃起来，让何老师夜里睡不好觉？”

蓝京道：

“我特意问过，金河的案子已经结了没什么特殊情况，不过天泰跨山大桥仍被京都紧紧盯着，还派了正法委副书记蔡斌领衔的调查组，不知朝明省委出于什么考虑居然安排铁雁参与陪同，这不火上烧油吗？我劝他安份点，别没事惹事，他说一切以蔡斌为核心，认真做好小跟班角色。”

“蔡斌脾气火爆，嫉恶如仇，此前在纪委系统很长时间，几乎走到哪儿都有大案，查得各地主要领导脸上无光，后来经协调把他调到正法委，唉！”

路主席道，“京都派他去赤浥调查，明摆着觉得天泰跨山大桥有文章，至于抽调秦铁雁，我想蔡斌有可能经高手指点非他不可，派其他人手一概不同意。”

“咝——”

姜到底老的辣，路主席一下子戳中抽调秦铁雁的玄机，蓝京顿感问题严重，倒吸一口凉气道，“那我更得提醒他掌握好分寸，千万、千万、千万别跟在蔡斌后面乱来……”

“你要是在朝明或许摁得住，如今，”路主席摇摇头，“与其警告，还不如安排个人盯住他，当然也出于人身安全需要，那边下起黑手来也挺狠。”

蓝京低头久久沉思。

路主席又道：

“蓝省长现在跳出朝明是非圈，冷静下来回头想想，天泰跨山大桥旁边的山体滑坡事件确实疑点重重，难怪于云复特意跑到山坡前当众诘问，现在又派蔡斌跟踪调查。”

“有人曾跟我说过……”

蓝京遂将陈晓卫临走前那晚讲的话复核了一遍。

路主席脸色渐渐凝重，良久道：

“罐体不密封引发毒气泄露，那事儿更久远，只涉及常务副省长，也就罢了；天泰跨山大桥……青牧山综合工程，推敲起来是有点奇怪的，一个外省空降领导短时间内仓促上马耗资巨大的工程，并且所有本土领导都反对……”

蓝京失笑道：“路主席在影射我吧？”

“你不同的，”路主席笑道，“你提拔重用一批熟悉情况、专业性强的本土干部，陇山交通不便的现状逼得必须狠下心打通交通大动脉，可青牧山被当作宝贝似的环绕在朝明中心区域，保持原状一百年不变都没关系，何必打它的主意？所以石应铨空降伊始就被深深误导。”

“应该是大东北那帮不了解朝明情况的出的馊主意，什么集中力量办大事，什么直线交通，什么整合大景区，把他忽悠得分不清东南西北。”

蓝京道。

“那倒是次要的，关键在于，”路省长举起酒杯道，“作为入局的热门人选，石应铨根本没必要去朝明冒险！留在大东北深耕本土，且战且观望不是挺好吗？朝明是什么地方？与传统保守势力格格不入的沿海系大本营呀！”

谈话进入到深水区，此时俩人都有四两酒下肚，情绪放开了，话也多了，加之小别墅并没有外人因此无所顾忌。

蓝京道：“如果石应铨不去朝明铁定入局，有这个说法吗？”

“江海一直在沿海发达地区工作，不就顺利入局？陈国祥同样如此，”路主席道，“退一步讲就算有人拿跨区域交流相威胁，顶多不入局好了，至少确保再干一任省委书记，是不是这笔账？”

“事到临头怎么可能想得那么通透？”蓝京叹道。

路主席晃晃手指：“你没明白我的意思……石应铨是保守系风头最健的希望之星，深为骆广庆所喜，据说石应铨每次进京必定到骆府作客，两人一杯清茶能聊两三个小时，某种意义上讲，骆广庆恐怕想让石应铨扛起振兴保守系大旗的责任，入局只是第一步，后面冲常都有可能！”

蓝京沉吟道：“从石应铨在朝明的种种表现来看，修行道分非但比不上于云复，也跟前任江海有些差距，冲常够呛。”

“那是因为在朝明！”

路主席道，“如果把你蓝省长换到黄砬，肯定能发挥比现在五倍、十倍的能量，创造出更大更积极的正绩，但在陇山，你主导交通大动脉工程都被老领导老同志告到京都，处处遭到掣肘，状态能好吗？”

“所以有人存心让石应铨出洋相……”蓝京道，“这笔账无论如何要算到沿海系身上。”

“我看保守系内部设坑陷害的可能更大！”

路主席语出惊人，“保守系目前处于势力均衡的局面，石应铨入局就打破平衡，变成骆广庆一系独大，那怎么了得？竞争，往往内部最激烈！把他弄到沿海系大本营，朝明方面能不高度警惕吗？要是保守系干部在朝明干得风生水起，而且顺利入局，岂不成了笑话？”

蓝京手抚额头道：“说来说去还与朝明地方势力密切相关，青牧山是本土领导的风水宝地，严毅呈、石应铨先后态度执著地破坏风水宝地，绝非偶然！”

路主席定定看着他：“再往深处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