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２１章 两手准备

上午九点十分，赤浥市设计院正门、后门突然被警车封堵，紧接着全副武装的干警一涌而入控制停车场、电工室、监控室、档案室、电梯和安全通道。

正在听取汇报的被中断，正在召开的会议临时取消，正准备出门的统统被赶到大会议室并没收手机，然后看到京都复查组组长蔡斌现身，拿着名单勾对相关人员，凡叫到名字的立即押出去塞进警车，装满后换到下一辆。

饶是动作已快如闪电，还是有人趁着混乱报警、上报给市委市正府，因为内行的发现警车要么来自省城，要么是围城，偏偏没一辆赤浥警车。

证明赤浥方面不知道此次行动，这就蹊跷了。

足足往警车里塞了11个人，分别是：院长、分管设计副院长；总设.计师、总工程师；桥梁设计室主任、副主任、两名设计骨干；地质和勘探室主任、副主任；桥梁建筑专家。

人数清点完毕，蔡斌手一挥：“走！”

然而哪里走得掉？

闻讯而来的赤浥警方封锁了附近五条街道，十几辆警车挡在各个路口，特警队、防暴队等荷枪实弹虎视眈眈。

蔡斌冷笑道：“怎么，警察跟警察干架？叫你们负责同志出来见我！”

此时怎么可能有市局领导跟来自京都的副部级领导对峙？只能把小喽啰推到第一线。

为首警官紧绷着脸道：

“我们接到报警出动的，这里没有领导！请提供抓捕设计院人员的介绍信，上面必须有市领导签字！”

蔡斌道：

“复查组是京都明确正法委牵头组织、我负责带队的工作组，根据复查组的任务和性质，有权调动、指挥、抓捕、拘禁与复查有关的人员，请立即让开道路！”

为首警官道：

“你是谁，有没有权，不能凭一张嘴，我要看到实实在在的东西，你的证件，复查组介绍信，不然凭空冒这么多、抓这么多人，换位思考你觉得合不合适？”

说得合情合理。

蔡斌对今天的行动准备充分，提前复印了身份证、介绍信及京都大领导指示要件等证明材料，当下从包里掏出来递过去。

为首警官眼一扫便知都是真的，接下来该让路吧？不可能的，他接到的任务就是千方百计拖延时间。

为什么拖延？

正如秦铁雁昨晚指出的，复查组落地后的路数尽在市委掌握之中，无非反反复复约谈、座谈、翻阅材料档案，没啥新意，故而上上下下也不是那么紧张，平时该干什么还干什么。

今天复查组突然封锁设计院、抓捕高管及技术人员，这一招把赤浥方面弄懵了，因此需要警方出面尽可能延缓事态发酵以争取时间紧急磋商。

“哦，身份属实，向领导敬礼！”

警察们纷纷向蔡斌敬礼，这是最起码的规矩，越是干坏事越不能被人家挑刺儿。

为首警官接着说，“不过今天这事儿动静有点大，一下子把一个单位十几人带走，之前从没有过，我需要向上级汇报请示，请蔡书记理解。”

“你汇报请示。”

蔡斌自然不屑跟这些小警官啰嗦，一摆手道。

然而一等就是二十分钟，每次去问为首警官总笑容可掬说领导正在开会，暂时联系不上，请稍等。

蔡斌顿时醒悟在逗自己玩呢，火冒三丈地打市委书记、市长手机，居然都是秘书接听，带着歉意说市委常委在里面开涉及人事调整的会议，不准打扰，只能等会议结束。

“好，你们等着！”

蔡斌二话不说直接拨打省委书记季龙井的手机——虽说蔡斌不过副部级，季龙井妥妥的正省职封疆大吏，但蔡斌此行得到京都授权，放在古代就是钦差大臣啊。

听了蔡斌连珠炮般的指责，季龙井非常惊讶。

不是惊讶市委主要领导缓兵之计，而是惊讶复查组调查工作快临近尾声了，为什么搞突然袭击？

当下定定神道：“蔡书记息怒，蔡书记息怒，矛盾激化到这样的程度主要责任在我，没严加监督赤浥市委无条件配合好复查工作！现在这样，请蔡书记稍等，我这就跟赤浥市委联系，保证……十分钟内给蔡书记答复，请蔡书记务必放心。”

一拖又是十分钟。

事已如此蔡斌也无可奈何，毕竟人家身份是省委书记，话说到这个份上够客气了。

“好，我等着。”

蔡斌道。

此时秦铁雁在哪里呢？他率着围城方面亲手选拔的精英直扑市桥梁建筑工程公司！

本来今天行动就有两手准备，当蔡斌所率的干警封锁市规划设计院并将名单上所列的人员一网打尽时，秦铁雁判断赤浥方面其实松懈得很，根本没把复查组当回事儿，故而涉及天泰大桥的各方面都抱着侥幸心理，该躲的没躲，该回避的没回避。

由此可以断定参与天泰大桥建设的行正和技术人员都在本地！

当秦铁雁第一个冲入毫无戒备的市桥梁建筑工程公司时，包括老总在内全都呆若木鸡，短暂挣扎后全部塞入警车呼啸而去。

这才是真正的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对复查组而言天泰大桥建设人员远比设计人员重要得多。

OK。

蔡斌仍在等待放行的时候收到秦铁雁短信，意味着市桥梁建筑工程公司人员已被押到军分区招待所，即将马不停蹄开始审讯，嘴角微微掀了掀，神定气闲地站在设计院门前。

没到季龙井所说的十分钟，大概第七分钟时，市委书记杜应光主动打来电话，甫一接通旋即自责不已，然后又骂秘书死脑筋不晓得变通，开常委会固然是大事，有京都复查组工作重要吗？最后再三歉意的同时下令，立即放行，无条件配合复查组执行任务！

威风凛凛的警车车队刚驶离，二十多人组成的市委应急工作组从后门悄悄进入规划设计院，面色严峻地组织幸存人员进行排查、复盘，弄清被带走的那些人牵涉天泰大桥案有多深，关联到的档案资料和图纸立即装箱转移！

也就在这时，已经焦头料额的市领导又听到晴天霹雳：双方在市规划设计院门前对峙时，市桥梁建筑工程公司被抄了老窝！

杜应光大发雷霆，接连摔了两个茶杯，踢飞一张椅子，咆哮道：

“早就说过每次上面有工作组来，所有涉事人员全部离开赤浥，等风声过了才允许回来！这些家伙都是猪脑子啊，京都复查组来五十天了还照常上班，他妈的全都该死，该死！”

市长钱烈自杀后，杜应光身兼两职压力巨大，且各方尤其京都紧盯着天泰大桥不放，省委则十二道金牌地勒令务必做好维稳工作——

维什么稳都心知肚明，不可言传。

重重压力之下杜应光觉得自己真快抑郁了，数次对身边秘书说再这样下去也会跑到天泰大桥跳下去！

秘书们听了都吓坏了，紧紧抓住他手臂说杜书记千万别这么想，钱市长离世已搅得一团糟，您要是再有意外赤浥的天真要塌了。

杜应光惨笑道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反正不是我杜应光。

正因为此他听到复查组竟然兵抄两路抓捕了一连串涉及天泰大桥工程人员时，瞬时确实崩溃失态，如同泼妇般大叫大嚷。

但有啥办法？天泰大桥这样耗资巨大的工程项目，牵涉到的人员多达上千，加之配套交通、运输、水电等等，不可能说回避就回避，说消失就消失。公务员还可以假借出差名义，人家企业要运营、要生存、要吃饭呐！

所以一味责怪工程建设、规划设计人员也没道理，关键还是你党委正府没摆得平事端。

冷静下来后，杜应光坐到沙发边慢慢喝了小半杯茶，这时市委副书记周林快步进来，压低声音道：

“桥梁建筑的老王被抓进去了，很麻烦，要不要立即向省委报告？”

赤浥常务副市长邵小进病逝后，不知省委出于什么考虑没安排新人选，而让副书记周林兼任；市长钱烈自杀后又让杜应光兼任，真正是市委市正府一家亲，达到深度融合境界。

但对杜应光和周林来说根本不是好事，因为兼任这种活儿只有付出和义务，干得好是应该的，但不可能因此提拔；干得不好说明你责任感不强，不堪大用。

而且领导班子残缺不全对于杜应光更为不利，调整人事吧日后会被指责利用兼任市长机会一手遮天；保持干部队伍相对稳定，又是碌碌无为、不思进取的表现。

做人难，做领导更难。

闷闷地摇了摇头，杜应光道：

“报告给省委能有什么作用？现在谁都不能阻止蔡斌、秦铁雁蛮干，只能寄希望于及时采取弥补措施，尽可能减轻影响、减少损失。”

周林恨恨道：“都是那个秦铁雁吃里扒外，等复查组走了，看省委怎么收拾他，妈的！”

“别怪人家，打铁仍需自身硬……”杜应光闪烁其词道，隔了会儿低声道，“老周，这会儿就咱俩，不妨开诚布公，关于天泰大桥你到底知道多少？”

周林深深叹息，主动坐到杜应光身侧道：

“其实我也想问杜书记这个问题呢，感觉蛮莫名其妙的，外界觉得我们这届市委班子肯定心中有数，其实我不比街头巷尾大爷大妈多了解多少，却还要跟在后面揩屁股，杜书记说冤不冤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