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政道 第２０２７章 两段录音

画面右侧是堵院墙，院墙旁边有辆车，许军与万华站在车身后谈话，时间显示凌晨时分，正是万华突然从家里出门来城投公司办公室的时间点，之后便独自到天泰大桥观景台纵身跳下！

照片是谁偷拍的？不知道。

秦铁雁怎么得到照片？不知道。

如今照片出现在面前，用意是什么？这一点许军心知肚明，因此脸死板板没半丝生气。

出来混，终究要还的，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许军没有说话，对方不过秦铁雁派来跑腿的，多说无益，还容易落下话柄，况且秦铁雁选择这种方式已经暗示仍有回旋余地，否则就凭遭遇的暗杀起码三种更粗暴更夸张的手段。

时间似已凝固，外面声音象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许军木然冥想了许久，伸出僵直的手指慢慢拨动身侧保险箱数字，“嚓”，暗锁弹开，他在里面摸索了会儿取出一张光盘，当着蒲旭的面装在信封里，贴上封条，再装入蒲旭带来的档案袋，又贴上封条，这才缓缓推过去。

蒲旭也不说话，利索地将档案袋揣入怀里便起身离开，凌晨时分赶回书泽，先在外面兜了好几圈确定没尾巴才来到湖畔山庄。

“辛苦了，你去好好休息。”

秦铁雁拍着蒲旭的肩温言道，然后盘膝在床上等了半小时，估计山庄所有人都睡了，这才关紧门窗，打开档案袋，取出光碟播放。

里面有两个文件，秦铁雁选择按时间顺序播放。

一阵滋滋滋的杂音过后，影碟机里传出熟悉的苍老并透着深遂的声音：

“……小钱，这事不是能不能做的问题，而是怎么做、做得天衣无缝的问题。”

一听便知是朝明官场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何老师”何朝迅，自然而然，被称作“小钱”那位肯定是前市长钱烈。

“我担心出人命呐，何书记，那样就是刑事案件，很容易失控……”

声音与钱烈生前的录音完全吻合。

何朝迅道：

“你顾虑得对，桥受影响不要紧，不能死人，所以关键在于完善周密的组织工作，确保波及范围内没人，以我的经验，做到这个并不困难，细心再细心就行了。”

“一定……一定要做吗？”钱烈还是犹豫不决，“有没有更安全更妥善的方案？光天化日之下搞那么大动静，我个人而言肯定尽力而为，但能否做到百分之百稳妥，不露一点点破绽，我真的……聪明人太多，届时都举着放大镜挑刺呐，何书记！”

何朝迅明显不悦，道：

“小钱，干工作哪有百分百把握的？都是认准目标努力做！市长挑市长的担子，处长挑处长的担子，办事员可以不挑担子，你小钱当市长却不想挑担子，天底下没这个道理，是吧？”

钱烈听出老领导生气了，赶紧道：

“何书记误会了，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搞的动静太大，每个环节都可能出岔子，所以……我想知道此事出发点是什么，或许再琢磨琢磨能有更好的主意……”

何朝迅森然道：

“我在你面前说的是最终方案，已经考虑到方方面面情况和可能出现的状况，不会更改！你也别想着打探内幕，知道得越多越危险……总之这事儿办成了对你有利，明白我的意思？”

钱烈道：

“何书记向来对我爱护有加，这些年来悉心指点和培养，我都铭记于心，事情……确实那个……但何书记吩咐的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

何朝迅打断道：“不要形容得那么严重，举重若轻，多花点心思去做就行。”

“是是是，何书记教导得是……”

这场谈话在钱烈唯唯诺诺声中结束。

紧接着听第二段录音，时间与秦铁雁打印的那张照片时点吻合，不想可知是许军和万华站在车后的对话。

“我不想死，我孩子还小，家里老人需要照应，实在，实在，实在割舍不下！”

应该是万华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与悲伤，“我连夜跑，哪怕到南方偷渡也能混出去，我家人……”

许军说：“你终于想到家人了，你一走了之，家人咋办？都跟你走目标太大，整天东躲藏城的日子好受么？”

万华情绪快爆发了：“当初哪个婊子养的想出这个断子绝孙的主意，逼死小进，又逼死老钱，现在轮到我！你许市长说说，到底还要死多少人，你说！”

许军沉着道：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想想看老钱都没扛住自杀了，放眼赤浥还有哪个能自保？一切都在上面掌控之中，下一个或许是我，或许别人，你别管太多。”

万华道：

“快死的人哪有闲工夫管别人，我是关心答应的事算不算数，存在基金里的钱、委托（没听清楚具体公司）代理的资产、好几处风投……”

“只要我还在，保证分文不动全部进你老婆孩子在香江的账户；即使我不在，也会提前安排其他人做这件事！”

许军斩钉截铁道。

“我从没怀疑过许市长，不过，”万华道，“就怕你也扛不住要被逼上绝路啊，到时可怎么办呢，许市长！”

“还是那句话，你别管太多，咱俩早晚会聚到一块儿。”许军道。

“唉，唉，唉……”

万华连连叹息，声音里都带着哭腔。

许军道：“待会儿收拾得利索点，能烧的都烧掉，片纸不留！”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

第二段谈话轧然而止。

秦铁雁两眼半睁半闭，老僧入定般盘膝坐在床上，脑海里将两段录音从头到尾过了一遍，然后再次播放——

这样便能拾遗补缺，每个细节都牢牢记在心里。

第二遍听完，秦铁雁对整件事脉络终于有了清楚的认识。

前任市委书记刘益明是伍潭系中坚干部，与伍潭市委书记叶添明、围城市委书记张桥号称伍潭系“三驾马车”，主正赤浥期间民营经济活跃、高精尖产业研发和市场化卓有成效，取得一系列令人瞩目的正绩，外界都认为能靠季龙井那棵大树迈出正厅到副省的大坎。

可惜出了天泰大桥这档子事。

原来秦铁雁一直认为（恐怕朝明朝野都这么认为）季龙井是幕后指使者，因此刘益明受牵连并不冤。

现在看来真相并非如此，幕后策划、主使、操纵的竟是沿海系大佬级人物何朝迅，市长钱烈是他一手培养提携。

常务副市长邵小进同属金河系中坚干部，与钱烈联手对抗刘益明为首的伍潭系，为加强正府方面力量，何朝迅还想提拔许军为分管城建副市长，这样钱烈便如虎添翼，然则季龙井怎肯让他如愿？一番博弈之下由伍潭系干部当了城建副市长，作为补偿，许军委屈地改变赛道成为分管公安副市长。

后来阴差阳错城建副市长顶锅对天泰大桥山体滑坡事件负责，接着邵小进、钱烈先后自杀，这回都不争不抢，季龙井断断不可能在局面未明的时候安排嫡系跳坑，便由陆泊系的杜应光身兼数职顶在第一线。

所以许军为什么受重用？必须重用啊，你金河系捅的篓子当然还是金河系干部兜底，难不成这会儿有人舍生取义？

季龙井给杜应光压担子，杜应光转手便扔给许军，许军怎么办？

从两段录音看，许军其实并没有——至少没有直接参与人为爆破制造山体滑坡案，这事儿何朝迅交办给钱烈，钱烈交办给何小进，何小进交办给万华，这条犯罪链从逻辑上说得通。

那么许军扮演什么角色？

前任市长钱烈掂量到蕴含的风险从刚开始就很抗拒，并不想卷入其中，因此偷录与何朝迅的谈话并交给许军保管，第一段录音相当于见证人的角色。

第二段录音……其实许军知道万华自杀那夜见面相当危险，不排除被偷拍或意想不到监控捕捉的可能，但还是来到市城投公司围墙边与万华密谈并录音，大概想证明两点：

许军并非逼万华自杀的罪魁祸首，而另有其人，包括钱烈在内整个赤浥都无法摆脱那双无形之手；

万华为了保护家人和财产才不得不自杀，许军则是达成交易后的执行者、保证人。

后面一点尤其意味深长。

钱烈的录音、万华的油画本来信心满满作为护身符，然则事到临头都没派上用场，不得不乖乖自己走上绝路，选择天泰大桥恐怕是最后的抗争，由此可见何朝迅的老辣与厉害，只要主意打到你身上，躲都躲不掉。

那么许军有没有护身符呢？肯定有，答案就在这张光碟里，因为很显然，许军手里掌握的录音文件肯定不止两个。

细究起来，光碟第一个录音文件没有点出“天泰大桥”，两人含糊其辞谈话里也没涉及具体内容，可以理解为何朝迅请托别的事，从法律角度讲不能证明什么。

同样第二个录音文件紧紧围绕自杀，也没透露内幕及幕后缘由，知情人如秦铁雁一听便懂，但不具备拿到法庭的份量。

所以……

所以许军给出这张光碟实则暗含着信号：想拿到何朝迅涉案的确切证据么？

我有，但你怎么保证我的安全？

蓝京、秦铁雁调查新材料产业园案最后关头被叫停，以副省长吴轩鸿自杀、首富戚长隆出逃告终，全朝明都知道秦铁雁不甘心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