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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风竹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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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镜村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3-25 19:43:37 来源:源1

《风竹潭影》(第1/2页)

第一章风

是夜,北风穿牖而入,掀动案上残卷。烛火摇曳间,那“风来疏竹”四字忽明忽暗,墨迹竟似要化入虚空。将军搁笔,指节敲在青玉镇纸上,发出清泠一响。

竹在窗外。

三更天,守城校尉来报,北疆烽火又起。将军披甲时,瞥见铜镜中人,两鬓已染霜色。他忽想起二十年前,初入行伍,也是这般北风呼啸的夜,老元帅指着辕门外一片竹林说:“风过时,你可听见竹在说话?”

那时他答:“竹不会说话。”

老元帅大笑:“那你听见了什么?”

年轻的将军侧耳半晌,只闻风声如涛。而今夜,他行至廊下,看那丛被北地风沙磨砺得坚韧如铁的竹子,在风里俯仰,枝叶相击,却无一丝哀鸣。风极狂时,竹身弯如满弓,风稍歇,即弹回原状,不留恋,亦不抗拒。

“原来竹不曾说话,”将军对身侧谋士道,“是风在说,竹只是听。”

谋士玄离子捻须:“风说什么?”

“风说它来过。”将军解下披风,任北风灌满袖袍,“竹说它知道。”

次日开拔,三万铁骑出玉门。黄沙蔽日时,将军于马上回望,城池已隐入尘烟。玄离子并辔而行,忽指天际:“看,雁阵。”

人字形雁阵正渡长空,翼下是干涸的河床,龟裂的泥土泛着白碱,如大地伤口结的痂。没有潭,更无倒影。将军却看了许久,直到雁阵化作黑点,融入铅灰天际。

“寒潭在何处?”玄离子问。

“在雁翼之下,在天地之间。”将军扬鞭,“也在你我心中。”

七日后,与北狄主力遭遇于野狐岭。那一战,史书只载:“丙午年二月初七,镇北将军破狄于野狐岭,斩首八千,狄王西遁。”却未载,战事最酣时,将军独骑冲入敌阵,身边亲卫死伤殆尽,他左肩中箭,仍斩狄将首级。

血雾弥漫中,他忽觉四周寂静异常。喊杀声、马嘶声、兵刃交击声,皆退成遥远背景。他看见一只离群孤雁,正奋力振翅,掠过战场上空。雁影投在血泊中,转瞬即逝。

那一刻,将军心中闪过一念:这雁,可知道自己飞过了什么?

鸣金收兵时,玄离子寻来,见将军独立尸山血海间,仰面望天。“将军在看什么?”

“看雁可曾回头。”

“雁渡寒潭,从不停留,何谈回头?”

将军抹去脸上血污,笑了:“正是。”

第二章竹

三月,大军还朝。天子亲迎于郊,赐丹书铁券,加封一等镇国公。庆功宴连开三日,御赐的“忠勇无双”金匾悬于正堂,映得满室生辉。

第四日夜,宴散人寂。将军独坐后园竹亭,对月独酌。竹是新移栽的江南凤尾竹,经不起北地春寒,在晚风里瑟缩。匠人用丝绳缚了,支架撑着,勉强维持风姿。

“它们不快乐。”将军说。

身后传来脚步声,玄离子提灯而来,将一坛未开封的御酒放在石桌上。“竹本无心,何谈快乐?”

“既无心,何必强作姿态?”将军抽剑,寒光一闪,丝绳尽断,竹竿猛地弹直,抖落一身露水。“看,这才像竹。”

竹枝摇曳,在粉墙上投出狂草般的影子。风渐起,影子乱舞,却无声响。玄离子斟酒:“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将军如今可懂了?”

将军饮尽杯中酒:“我征战二十载,攻城略地,斩将搴旗。每场仗,都在史官笔下留了浓墨重彩。你说,我是风,还是竹?”

“将军愿是风,便是风;愿是竹,便是竹。”

“若我都不愿呢?”

玄离子沉默良久,灯花爆了一声。远处传来梆子响,四更天了。

“那将军愿是什么?”

将军起身,走至竹丛边,伸手抚过竹节。竹身冰凉,节疤坚硬如铁。“幼时读庄周,‘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只觉是狂人呓语。天地亘古,人生百年,如何并生?万物各有其性,如何为一?”

“现在呢?”

“现在觉得,”将军转身,眼中映着疏星,“或许庄周不是说天地与我同寿,而是说——当我明白‘我’本是虚妄时,天地方是真天地,万物方是真万物。”

玄离子手中的酒盏微微一晃。

五月初,南疆叛乱。朝中主和主战两派争执不休,天子问计于将军。将军立于丹墀之下,只说八字:“臣请三万精兵,足矣。”

退朝后,玄离子急趋入府:“南疆瘴疠之地,蛮族依山筑寨,易守难攻。三月前,征南将军折损两万兵马,铩羽而归。将军何苦接这烫手山芋?”

将军正在擦拭佩剑。那剑名“无痕”,是开国太祖所赐,饮血无数,剑身依旧清亮如秋水。“你看这剑,”将军举剑对光,“可留痕否?”

“锋芒逼人,寒光凛冽。”

“但它杀过的人,流过的血,可在剑上留了痕迹?”

玄离子语塞。

“风过竹不留声,雁渡潭不留影。”将军还剑入鞘,“剑斩万物,亦不当留痕。”

南征之路果然艰难。蛮族不出战,只据险而守,箭矢滚木如雨。僵持半月,士气低迷。一夜,将军巡营,见几个伤兵围火哭泣,说想回家。

将军未加斥责,只坐于火边,取枯枝在地上画。“你们看,这是山,这是我们的营寨,这是蛮族的堡垒。”

士兵们围拢过来。

“我们攻,他们守,天经地义。”将军将代表己方的石子推向山峦,“但若我们不是‘我们’,他们不是‘他们’呢?”

一个年轻士兵怯生生问:“将军是说……招安?”

将军摇头,将石子全部扫乱,混作一堆。“看,现在谁攻谁守?”

众人茫然。将军起身,踩灭火堆:“今日起,撤营十里。”

撤营那日,蛮族在山头鼓噪笑骂。副将愤然:“将军,太窝囊!”将军不答,只命全军退至江边扎营。当夜,暴雨倾盆,山洪暴发。原营寨处已成泽国,而蛮族山寨因踞高地,安然无恙。

三日后,雨歇。探子来报:蛮族寨中爆发瘟疫,死者十之三四。

玄离子震惊:“将军早知有山洪?”

“不知。”将军望着江面,“但我知道,江在低处,山在高处。水往低处流,天经地义。我们让出高地,是顺应天道。他们占着高地,也是顺应地势。只是——”他顿了顿,“地势太高,离天太近,雷火偏爱高处。”

“这是天灾,非人谋。”

“天灾**,本是一体。”将军道,“若我不退,我军淹死。我退了,他们染疫。你说,这罪孽算谁的?”

玄离子冷汗涔涔。

“算天的。”将军自问自答,“因为本就没有‘我’,也没有‘他们’。”

三日后,蛮族遣使求和。使者匍匐在地,说天神降怒,族长已死,愿永世臣服。将军应允,命军医携药入寨救治,未取蛮族寸金寸帛。

回朝途中,玄离子长叹:“将军此役,不费一兵一卒平定南疆,必是奇功一件。只是……未斩敌酋,未夺寸土,朝中恐有非议。”

将军正在看江面飞过的雁群。时值深秋,雁阵南迁,鸣声凄厉。

“你看那些雁,”将军说,“春来北往,秋来南飞,可有一只是去年那只?可有一程是去年那程?”

玄离子怔住。

“既无昨日之雁,何谈今日之功?”将军大笑,扬鞭策马,绝尘而去。身后,晚霞如血,染红半边江天,雁阵正渐渐没入暮色,仿佛从未出现过。

第三章潭

腊月,将军府梅开正好。天子赏赐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将军称病不出,闭门谢客,只在后园辟一水池,引活水入内,池边植松柏,池中养数尾锦鲤。

玄离子来探病时,见将军披鹤氅坐池边,撒饵观鱼,神态悠闲。“将军这病,生得恰是时候。”

“哦?”

“御史台正在弹劾将军南征不力,纵虎归山。将军此时称病,避了风口浪尖。”

将军撒一把饵,锦鲤争食,水面绽开朵朵涟漪。“你看这池水,平静时如何?”

“清澈见底,游鱼可数。”

将军掷一石子入水,涟漪荡开,倒影破碎。“现在呢?”

“混沌一片,倒影全无。”

“等涟漪平了,”将军说,“水还是那水,鱼还是那鱼。御史台是石子,我是水,还是鱼?”

玄离子沉吟:“将军是持石子之人。”

将军摇头,指池边松柏倒影:“我是那倒影。”

是夜大雪。清晨推窗,满园皆白。池面结薄冰,锦鲤在冰下游弋,影影绰绰。将军破冰取水煮茶,玄离子见冰窟中自己倒影,随水波扭曲晃动,忽然道:“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雁渡寒潭,潭不留影——非潭不愿留,是雁不停留。非雁无情,是它本就属于天空,潭本就属于大地。各安其位,各司其本,方是自然。”

将军斟茶,热气氤氲:“那‘我’在何处?”

玄离子接茶的手停在半空。

“‘我’若执着要留影于潭,”将军继续说,“便是强求雁为潭停驻,强求潭为雁改容。如此,雁非雁,潭非潭,‘我’亦非我。”

话音方落,池面薄冰咔嚓碎裂,倒影散作万点金光。一群麻雀飞过,爪痕印在雪地,转眼又被新雪覆盖。

正月十五,上元夜。天子设宴群臣,将军不得不往。华灯如昼,笙歌彻夜。席间,天子醉,执将军手曰:“朕有今日,卿之功也。然西陲未平,北狄又蠢蠢欲动,朕夜不能寐。卿当为朕再分忧。”

众目睽睽之下,将军离席叩首:“臣老矣,旧伤频发,恐误陛下大事。乞骸骨归乡,葬骨青山。”

满殿寂静。丞相急出列:“镇国公何出此言?正值壮年,何言老矣?”

将军解袍,露出左肩箭创,右肋刀疤,背上还有火烧痕迹,纵横交错,触目惊心。“臣自十七岁从军,大小一百三十七战,伤痕遍体。近年阴雨天,旧伤疼痛入骨,实难胜任。”

天子动容,亲下御座搀扶:“朕准卿休养,但归乡之事,休要再提。大夏离不开卿。”

宴罢归府,玄离子随入书房,闭门即问:“将军真要激流勇退?”

将军卸去朝服,换上布衣,对镜自照。镜中人眼神清明,无悲无喜。“你看我像病人吗?”

“不像。”

“那像老人吗?”

“更不像。”

将军笑了:“所以我说的是真话。”

玄离子茫然。将军点醒他:“我说‘臣老矣’,不是说身老,是说心老。我说‘旧伤频发’,不是说身伤,是说心伤。我说‘乞骸骨’,不是要这身皮囊归乡,是要心归其所。”

“心归何处?”

将军推窗,北风卷入,卷动案上宣纸。纸上墨迹未干,是宴前所书,八个大字:

“风来疏竹,风过竹不留声”

纸被风卷出窗外,飘入雪地,墨迹遇雪即化,转眼只剩白纸一张,覆在白雪上,不分彼此。

第四章雁

二月二,龙抬头。西陲八百里加急:羌人联合吐蕃,连破三州,边关告急。朝堂震动,天子连下三道金牌,召将军入宫。

将军跪接金牌,一言不发。玄离子在侧,见将军摩挲金牌纹路,忽然道:“将军可知,这三道金牌,是催命符,也是续命丹?”

“怎么说?”

“将军若接,胜了,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败了,丧师辱国,身败名裂。若不接,抗旨不遵,立斩不赦。”

将军将金牌整齐放于案上,排列如品字形。“你说,雁为何要南飞北迁?”

“避寒就暖,天性使然。”

“若有一雁,不南飞,不北迁,只停在一处,会如何?”

“夏受酷暑,冬遭严寒,必死无疑。”

将军点头,取最上方金牌:“这就是夏。”取最下方金牌:“这就是冬。”将中间金牌拿起:“而我,一直在中间。”

次日,将军披挂入朝,接虎符帅印。天子亲送至朱雀门,赐御酒三杯。将军饮尽,掷杯于地,碎作三片。

“卿这是何意?”天子问。

“一杯敬天,愿风调雨顺。”将军上马,“一杯敬地,愿五谷丰登。一杯敬人,愿天下太平。”

“不敬陛下?”宦官尖声问。

将军勒马回身,目光扫过城楼,扫过旌旗,扫过黑压压的送行人群。“陛下在天地间,在万民中。”

言罢,策马而去。三万铁骑随之开拔,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西征路远,出陇右,过河西,入戈壁。黄沙万里,偶见胡杨,枯枝指天,如大地伸出的求救之手。一夜扎营,将军独坐沙丘,看星河垂野。

玄离子寻来,递上皮囊水袋。“将军在看什么?”

“看我们行军的路线。”将军以剑划沙,画出山川河流,城池关隘。“你看,像什么?”

玄离子细看半晌,倒吸一口凉气:“像……一只雁。”

“是南飞的雁,还是北归的雁?”

“属下不知。”

将军抹去沙画,起身望月:“是正在飞行的雁。至于方向——”他顿了顿,“不重要。”

三个月后,大军与羌蕃联军会战于星星峡。此役惨烈,史载“血浸黄沙三日不干”。将军亲率铁骑冲阵,七进七出,白衣染赤。至日落时分,羌王授首,吐蕃主帅被擒,联军溃散。

清点战场时,副将来报:歼敌五万,俘三万,我军伤亡……副将哽咽,说不下去。

“多少?”将军问,声音平静。

“阵亡两万一千,伤者万余。”

将军点头,走向尸山最高处。残阳如血,照在层层叠叠的尸体上,也照在他脸上。他解下头盔,任长发在风中散开。发间已有白丝,在夕阳下变成金色。

“挖坑,”他说,“无论敌我,全部掩埋。不起坟,不立碑,不记名。”

“将军!”副将急道,“阵亡将士,当马革裹尸还乡,岂可……”

“还乡?”将军转身,目光扫过战场,“他们的乡在哪里?”

副将语塞。

“在这里。”将军以剑指地,“在天地之间。今日他们埋骨于此,明日青草长出,牛羊来食,牧童来歌。他们化作风,化作雨,化作这戈壁的一部分。这,才是真正的还乡。”

众将默然。将军还剑入鞘:“执行吧。”

当夜,将军帐中灯火通明。玄离子入内,见将军正对地图沉思。“将军,大胜之后,当乘胜追击,直捣吐蕃王庭,可建不世之功……”

“功?”将军抬眼,“玄离子,你跟了我多少年?”

“整整二十年。”

“二十年间,你见我建了多少功?”

“北定狄乱,南平蛮叛,西征羌蕃,将军之功,震古烁今。”

将军笑了,笑容里有无尽疲惫:“那你告诉我,二十年前的北狄,现在何处?”

“已臣服纳贡。”

“十年前的南蛮?”

“安居乐业。”

“现在的羌蕃?”

“主力已灭,余部不足为患。”

将军起身,走至帐边,掀帘望外。月光如洗,照着新垒的坟冢,连绵如沙丘。“你看,我平了北狄,北狄成了大夏子民。我平了南蛮,南蛮成了大夏子民。现在我平了羌蕃,羌蕃也将成为大夏子民。那么,”他转身,目光如炬,“我究竟在平谁?”

玄离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

“我在平‘不平’。”将军自问自答,“但‘不平’本不存在,只因我认为它存在,它才存在。我认为有北狄,才有北狄之乱。我认为有南蛮,才有南蛮之叛。我认为有羌蕃,才有羌蕃之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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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是说……这些仗,本不必打?”

“不,该打。”将军放下帐帘,“因为在我认为该打的时候,它就该打。就像风来时,竹就该摇。雁渡时,潭就该映。但风过了,竹不必记得风。雁去了,潭不必记得雁。仗打完了,我不必记得仗。”

他走回案前,吹熄蜡烛。帐内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缝隙漏入,在地上投出斑驳光影。

“明日班师。”将军说。

第五章我

五月,凯旋。这次,天子出城三十里亲迎,赐九锡,封异姓王,世袭罔替。将军——现在该称王爷了——于御前解甲,交还虎符帅印。

“卿这是为何?”天子惊问。

“臣使命已成,当还兵权于陛下。”王爷伏地,“此后愿为闲散之人,读书钓鱼,了此残生。”

满朝哗然。有说王爷以退为进,有说王爷功高惧祸,有说王爷忠心可鉴。王爷一概不答,三叩九拜后,径自出殿,乘驴车归府。

三日后,王爷府遣散仆役,只留老仆三人。又三日,王爷变卖家产,钱财尽散旧部。再三日,王爷拜别宗祠,携一箱书、一柄剑、一袭衣,飘然出城。

玄离子追至十里长亭,见王爷布衣草鞋,负手看亭外杨柳,宛如寻常书生。

“王爷真要走?”

“这里没有王爷。”那人转身,笑容清淡,“只有一人,一杖,一蓑衣。”

“去何处?”

“天地为家,四海为庐。”

“何时归?”

“风归竹林时,雁归寒潭日。”

玄离子跪地,泪如雨下:“学生愚钝,追随二十年,至今方懂将军一二。敢问将军,今后以何为号?学生若有所悟,也好寻访请教。”

那人扶起玄离子,折柳枝一枝,递给他:“你看这柳枝,可有名号?”

“杨柳依依,是谓杨柳。”

“若我折它为杖,它可是杖?”

“是。”

“若我编它为冠,它可是冠?”

“是。”

“若我弃之于地,它可是柴?”

“是。”

那人微笑:“那它究竟是杨柳,是杖,是冠,还是柴?”

玄离子握紧柳枝,枝叶青翠欲滴。

“它什么都是,也什么都不是。”那人转身走向官道,身影渐行渐远,声音随风飘来,“名号是牢笼,身份是枷锁。从今往后,我只是我——不,连‘我’也不是。我只是……”

后面的话被风吹散,听不真切。玄离子极目望去,只见那人走入夕阳余晖,与光同尘,再也分不清哪是人身,哪是光影。

三年后,玄离子辞官云游。访名山,谒古刹,问道高僧,求教隐士,总不得解。某一日,行至江南,见竹林深处有茅屋三楹,炊烟袅袅。一老翁坐溪边垂钓,蓑衣斗笠,神态悠闲。

玄离子近前,见钓竿无饵无线,只是一根光秃秃的竹竿。老翁闭目,似睡非睡。

“老先生,”玄离子作揖,“无饵无线,如何钓鱼?”

老翁不睁眼:“钓不在鱼。”

“在什么?”

“在钓。”

玄离子一震,细看老翁面容,虽须发皆白,皱纹深刻,但那眉宇间的从容,那嘴角似有若无的笑意……

“将军?”他颤声唤。

老翁睁眼,眸光清澈如少年。“这里没有将军。”

“那……先生?”

“这里也没有先生。”

玄离子跪坐溪边:“那我该如何称呼?”

“你看见什么,便是什么。”老翁将竹竿提起,竿头滴水,在阳光下折射七彩光芒。“你看,钓起了一溪阳光。”

玄离子看那水珠滴落溪中,漾开圈圈波纹,忽然泪流满面。

“学生愚钝,至今方懂。”他伏地叩首,“风来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非竹不留,是风本无声。雁渡寒潭,雁去而潭不留影——非潭不留,是雁本无影。天地与我并生——非我与天地并生,是天地生时,我已在其中。万物与我为一——非我与万物为一,是万物本是一体,何来你我?”

老翁——我们姑且还称他老翁——笑了。那笑容如此澄澈,仿佛初生婴孩第一次看见世界。

“你既明白,还跪着做什么?”

玄离子起身,抹去泪水,也笑了。他解下腰间玉佩,那是御赐之物,价值连城,随手抛入溪中。噗通一声,惊起几只白鹭,振翅飞向竹林深处。

“学生还有个疑问。”他在老翁身旁坐下,也折了根竹枝,作垂钓状,“若无我,谁在悟?若无悟,谁在说?”

老翁指溪中倒影。云在天上,影在水中。鱼游过,云影散碎,复又聚合。

“你看那云,”老翁说,“可曾问过‘我是谁’?你看那鱼,可曾问过‘我在哪’?云只是云,鱼只是鱼。你在问时,已是云散鱼惊。”

玄离子手中竹枝微微一颤。

暮色四合,炊烟散入暮霭。远处传来寺钟,一声,又一声,在群山间回荡。归鸟投林,叽喳一阵,复归寂静。溪水潺潺,不舍昼夜。

“吃饭吧。”老翁起身,提空空鱼篓,“今日钓得清风满怀,明月一袖,足矣。”

茅屋里,一灯如豆。粗茶淡饭,二人对坐。玄离子问:“这些年,将军……不,您如何过活?”

“晨起扫叶,午后读书,黄昏看云,夜来听雨。”老翁夹一箸青菜,“有时也入山采药,替乡邻看看小病。他们送我米粮菜蔬,我便收下。他们不送,我便饿着。”

“饿着怎么办?”

“饿着便饿着。”老翁笑,“饿是饿,饱是饱,都是滋味。”

饭后,月出东山。二人坐竹廊下,看月移竹影。玄离子终于问出藏了多年的问题:“当年星星峡大捷后,您本可更进一步,为何急流勇退?”

老翁沉默许久,久到玄离子以为他不会回答。直到月过中天,竹影西斜,才缓缓开口:

“你见过磨刀石吗?”

“见过。”

“刀在石上磨,越磨越利。石被刀磨损,越磨越薄。”老翁声音平静,“我为大夏磨了四十年刀,磨平了北狄,磨钝了南蛮,磨碎了羌蕃。最后发现,我自己成了那块磨刀石。”

玄离子屏息。

“刀说:我锋利,我光荣。石说:我磨损,我牺牲。”老翁看向夜空,星子稀疏,“但若没有磨的动作,刀只是铁,石只是岩。没有锋利,也没有磨损。没有光荣,也没有牺牲。”

“所以您放下了刀?”

“不,”老翁摇头,“我放下了‘磨’。”

夜风起,竹声如涛。玄离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四十年来读的书,行的路,悟的道,在这一刻,如沙塔遇潮,轰然倒塌。倒塌后,露出下面坚实大地——那大地一直就在那里,只是被塔遮住了。

“学生……想留下。”他说。

“茅屋只有一张床。”

“学生可睡柴房。”

“柴房有鼠。”

“与学生同眠。”

老翁大笑,笑声惊起夜鸟。笑罢,指东厢:“那里有竹席一领,草枕一个。留去随心,来去随意。”

是夜,玄离子卧于竹席,听屋外风声、竹声、溪声、虫声,交织成一片。忽然想起二十年前,北疆军营,老元帅问年轻将军的话:

“风过时,你可听见竹在说话?”

那时将军答:“竹不会说话。”

现在他知道了,竹真的在说话。只是说的不是人话,是竹话。风也在说话,说的是风话。溪水说话,虫鸣说话,万物都在说话,说着只有自己懂的语言。

而这些语言汇在一起,便成了寂静。

真正的寂静。

第六章一

玄离子在茅屋住下,不知不觉三年。三年间,他学会了种菜、砍柴、采药、制药。也学会了静坐,一坐就是一天,看日影从东墙移到西墙。

第四年惊蛰,春雷震动。老翁晨起,说要去山里采雷公藤,治村头李老汉的风湿。玄离子要同去,老翁不让:“今日有客来,你留下招待。”

“客从何来?”

“从来处来。”

老翁背药篓,拄竹杖,走入晨雾。玄离子打扫庭院,烧水沏茶。等到日上三竿,果然听见马蹄声。出门一看,竟是当年麾下副将,如今已是一方总兵,带着两个亲兵,风尘仆仆。

副将下马,见玄离子布衣草鞋,几乎不敢认。“军师……真是军师?”

玄离子微笑:“这里没有军师,只有看门老叟。将军里面请。”

入茅屋,副将四顾,见家徒四壁,唯竹架上有书数卷,墙上挂剑一柄——正是当年“无痕”。不由鼻酸:“王爷……王爷就住这里?”

“这里很好。”玄离子奉茶,“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青山绿水皆是故人。”

副将说明来意:北狄又叛,连破三关。朝中无将可用,天子下诏寻访老王爷,恳请出山。说着取出黄绫诏书,天子血书,字字泣血。

玄离子静听,不语。副将说完,满室寂静,只闻煮水声噗噗。

“王爷何时归来?”副将问。

“该归来时,自然归来。”

等到日暮,老翁未归。等到夜深,仍无踪影。副将焦急,玄离子却淡定:“将军且睡,明日再说。”

第二日,老翁仍未归。第三日,第四日……第七日,副将绝望,留下诏书,含泪离去。玄离子送至溪边,副将上马,再三回首:“军师,若王爷归来,务必转达,国家危难,苍生倒悬……”

“将军放心。”玄离子拱手,“该记住的,不会忘。该忘记的,记不住。”

马蹄声远去。玄离子回到茅屋,将诏书置于灶下,生火做饭。火焰吞没黄绫,天子血书化作青烟,从烟囱袅袅升起,散入云端。

又过七日,老翁归来。药篓满满,步履轻快。玄离子不提问,老翁也不说。晚饭时,老翁忽然道:“北边的雷公藤,比南边的好。”

“何以见得?”

“北地苦寒,藤长得慢,药性蓄得足。”老翁喝一口粥,“就像人,经历磨难多,心性就稳。”

玄离子点头,不再多问。

秋去冬来,第一场雪落下时,有消息从山外传来:北狄退了。说是天降神人,单骑入敌营,与狄王论道三日。第三日夜,狄王大恸,罢兵北归,誓言永不再犯。问神人姓名,只答:“大夏一草民。”容貌如何?“如风如竹,如雁如潭,如你如我。”

传消息的货郎说得口沫横飞,玄离子买他三斤盐。货郎走后,玄离子对老翁说:“北狄退了。”

“哦。”老翁在补蓑衣,针脚细密。

“说是神人单骑入敌营,论道三日。”

“挺好。”

“说那神人容貌,如风如竹,如雁如潭,如你如我。”

老翁咬断线头,举起蓑衣对光看,漏光处已补好。“今晚有雪,穿上试试。”

是夜,雪大如席。二人坐炉边,看火苗跳跃。柴是竹枝,烧起来噼啪作响,有清香。玄离子终于问:“您去了?”

“去哪?”

“北疆。”

老翁添一根竹枝:“我一直在溪边钓鱼,你去送客那日,钓到一尾金色鲤鱼,三斤二两,吃了三日。”

玄离子看着老翁侧脸,火光在那脸上跳跃,皱纹如沟壑,藏着无穷岁月。他忽然分不清,眼前人是真是幻,是昔日的将军,今日的隐士,还是从来就只是一个钓鱼的老翁?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也许“是”与“不是”,本就不重要。

“学生明日想下山。”他说。

“去何处?”

“不知。”

“作什么?”

“不知。”

老翁笑了:“不知便好。”

第二日,玄离子收拾行囊——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仍是来时那一身。老翁送他到溪边,递过一个布包:“路上干粮。”

玄离子接过,躬身三拜。拜起身时,眼前已无人影,只有溪水潺潺,竹影摇曳。他站了许久,转身下山。走到山腰回望,茅屋隐在云雾中,不见轮廓。

很多年后,有人在东海之滨见一道士,悬壶济世,分文不取。问其名号,笑而不答。治病时,常以竹枝代针,以溪水为药,奇效。又有人在西域戈壁见一行者,救商队于沙暴,引清泉于枯井。问从何来,指天指地。还有人说他去了南诏,去了漠北,去了无数地方,又好像从未离开过那条溪,那片竹林。

而关于那位将军的传说,渐渐变了模样。有人说他功成身退,羽化登仙。有人说他隐姓埋名,终老山林。还有人说,他从来就没存在过,只是史家编的故事,百姓造的神。

只有玄离子知道——不,玄离子也不知道。因为在他下山第三年,于黄河渡口,见一摆渡老叟,眉目依稀熟悉。他上船,问:“老先生在此摆渡多少年了?”

老叟摇橹:“从有此河,便有此船,便有老汉。”

“可曾见过一个爱钓鱼的隐士?”

“渡口往南三十里,有片竹林,林中有溪,溪边常有人钓鱼。”

“钓得到吗?”

“有时满篓,有时空竿。”老叟笑,“钓得到是鱼,钓不到是闲。都是造化。”

船至中流,夕阳西下,满河金光。玄离子忽然纵身跃入水中。老叟惊呼,却见他从水中冒头,大笑,笑声惊起两岸水鸟。

“你疯了?”老叟喊。

玄离子在水中漂浮,仰面看天:“我悟了!”

“悟什么?”

“风来疏竹——”他喊。

“什么?”

“风过而竹不留声!”他更大声。

“听不清!”

“雁渡寒潭——”他几乎在吼。

老叟摇橹靠近:“你说什么潭?”

玄离子不答,任水流带他向下游漂去。老叟急划船追赶,却见他从水中站起——原来此处水浅只及腰——一步步走上岸,浑身湿透,却满面红光。

“雁去而潭不留影——”他对着大河喊,对着群山喊,对着整个天地喊,“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

回声阵阵,山鸣谷应。鸟雀惊飞,走避不迭。老叟呆呆看他,半晌,摇头叹道:“又一个疯了的。”

玄离子不疯。他脱下湿衣,拧干,晾在肩上。赤足而行,踏夕阳余晖,哼着不知名小调,走向群山深处。

身后,渡船的老叟继续摇橹,送下一波客人。客人问:“刚才那人喊什么?”

老叟摇橹,橹声欸乃,搅碎一河金光。

“他说——”老叟悠悠地,“天黑了,该点灯了。”

果然,对岸村落,一盏灯亮了,又一盏。星星点点,渐次蔓延,倒映在水中,仿佛星河坠落。而天上,真正的星子也开始显现,一颗,两颗,无数颗。

渡船靠岸,客人下船,付了铜钱。老叟掂掂钱,揣入怀中,系好船,提灯笼,佝偻着背,走向自己的茅屋。屋在竹林边,窗有灯,是老婆子点的,等他吃饭。

推门,饭菜香扑鼻。老婆子唠叨:“这么晚。”

“送了最后一个客。”老叟挂好灯笼,洗手吃饭。

“什么客?”

“一个怪人,跳进河里喊话。”

“喊什么?”

老叟夹一筷子菜,想了想,笑了:

“喊……吃饭啦。”

窗外,风来疏竹,竹影扫阶。雁阵夜渡,寒潭无痕。而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又次第熄灭。天地默默,万物沉睡,等待下一个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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