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田翁诗酒》

《田翁诗酒》(第1/2页)

第一章隐逸南山

田翁者，名逸，字忘忧，世居终南山麓，不详其年岁。人但见其鬓发如霜，而双眸炯然若星，行步轻捷，腰悬一赤漆葫芦，大如拳，昼夜不离身。或问之，则笑而不答，唯以指叩葫，声清越如金石。所居茅舍三楹，绕以竹篱，篱下杂植菊兰，门悬一联，曰：“诗酒乾坤大，烟霞日月长。”翁日事耕读，晨起荷锄理荒秽，午则憩于槐荫，取葫芦倾酒独酌，暮则展卷吟哦，声琅琅出林樾。村童野老，时携蔬果过访，翁必延坐，谈桑麻，话古今，然语及身世，辄顾左右而言他。人异之，然以其和易，咸乐与游。

一日，春深雨霁，翁携葫芦，行至溪畔。溪名“漱玉”，水清见底，游鳞可数。翁踞石而坐，解葫饮，忽有清风徐来，携桃李芬芳，溪面莲叶田田，初绽新蕊，色如琼瑶。翁凝睇久之，喟然曰：“五风柔谐音，千莲飞琼色。天地文章，本自天然，何必雕镂？”语未竟，葫芦中飘出一缕青烟，袅袅如篆，盘旋而上，渐化五色，风中隐有丝竹之声，清泠谐婉，莲朵随之摇曳，若仙子凌波起舞。翁抚掌大笑，复倾酒祭天地，烟霞倏收，万象复寂。此景偶为樵子窥见，传于乡里，人始知翁非凡俦。

第二章葫中玄机

翁之葫芦，非寻常物。夜半无人时，常发微光，翁或对月摩挲，或低语如诉。有邻人子阿卯，年十二，机敏好奇，潜窥之。见翁启葫塞，倾出一滴露，莹然如珠，置掌心，俄而化气，氤氲成云，云中现山川城郭，人物往来，俨然一小乾坤。阿卯惊骇，失声呼，翁遽收云气，笑招阿卯前，曰：“童子勿怖，此乃‘太虚露’，可纳万象。昔东坡先生游赤壁，叹‘逝者如斯’，而吾以此露凝时光一瞬，聊寄怀耳。”阿卯懵懂，问东坡何人，翁目注远山，徐曰：“千古一醉客，明月是前身。”自是阿卯常侍翁侧，翁亦不拒，偶授以诗法，然绝口不提葫芦来历。

越数载，阿卯稍长，问曰：“翁腰间葫，胁生双翼状，是何义？”翁解葫示之，果见葫腹两侧，隐现羽纹，细若游丝，触之微温。翁叹曰：“此翼非翼，乃吾心之羁也。昔年蹈海求仙，误入鲛宫，得此‘蜃楼葫’，可幻化大千，然每用必耗心神，故以胁翼纹自警，示飞升之妄耳。”言罢，指远处雪山，曰：“彼处有冰晶洞，乃天地琢镂之工，明日可同往。”阿卯雀跃。

翌日，翁携阿卯，策杖入深谷。行至雪线，但见危崖峭立，冰挂如帘，日光照之，炫目生缬。翁以葫轻叩冰壁，铿然有声，冰雪竟自蠕蠕而动，渐次凸凹，成楼阁、花鸟、仙人像，玲珑剔透。翁曰：“此冰雪工琢镂，然过刚易折，不若烟霞之妙。”遂引阿卯至一温泉畔，泉气上蒸，结为云霞，翁取竹枝，蘸烟作画，须臾成《潇湘竹石图》，俨然东坡笔意。阿卯问：“翁与东坡有旧乎？”翁黯然，唯见烟霞化墨，随风而散。

第三章卧槐思古

翁宅前有古槐一株，虬枝盘空，荫亩余。每值月夜，翁辄铺苇席卧其下，葫芦置侧，望月沉思。阿卯尝问：“翁恒望月，所思者何？”翁曰：“吾非望月，乃望月中人。昔东坡有句‘明月几时有’，今明月依旧，而人邈星河矣。”语毕，取葫芦饮水，水乃山泉，清冽沁脾。翁忽朗吟：“饮水思苏轼，此身何所似？冰心在玉壶，春风寄远志。”吟罢，有鹤西来，绕槐三匝，长唳而去。阿卯恍惚见翁衣袂飘举，腰间葫芦翼纹熠熠，若欲腾空。

是夜，阿卯梦入一苇舟，见翁与一虬髯文士对坐，文士举杯邀月，笑态洒然。醒后告翁，翁默然良久，曰：“汝梦中所见，乃东坡先生也。吾实为其门下清风之魄，昔先生卒于常州，吾恸而化形，护此葫芦，遍历人间，觅其诗魂。然千载悠悠，唯余明月共潮生。”阿卯骇愕，翁复笑曰：“毋惊，世缘如露电，吾今为田翁，足矣。然有一事，汝可助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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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言，今岁丙午，值马年春深，当有“五风千莲”之瑞，现于南山之巅，乃天地交泰之象。彼时可借葫中太虚露，映照东坡当年游赤壁之景，以慰永怀。然需一童子诚心引路，阿卯即其选。阿卯慨然允诺，翁遂授以秘咒，令斋沐三日。

第四章五风千莲

及期，翁与阿卯夜登绝顶。时值望日，皓月当空，四野岑寂。翁取葫芦，倾太虚露于磐石，露聚不流，圆如明镜。翁诵咒，阿卯依样舞之。忽焉天风骤起，自东、西、南、北、中五方来，柔而不寒，携松涛、溪潺、鸟鸣、钟磬、吟哦之声，交错成韵，此所谓“五风柔谐音”。继而露镜中迸出千点荧光，飞洒空中，皆化为莲，瓣作琼玉色，盘旋升降，辉映月华，灿若星河，此即“千莲飞琼色”。阿卯目眩神驰，翁喝曰：“静心观镜！”

露镜渐扩，中现大江浩荡，一舟凌万顷茫然，舟中二客，一为东坡，一为佛印，正举酒属月，诵“桂棹兮兰桨”。翁忽泪下，整衣拜，葫芦翼纹俱明，若与之应。镜中东坡似有所感，回眸一笑，举杯遥祝。顷刻，风定莲收，镜影消散，唯余月照空山。翁伫立如槁木，阿卯轻唤，翁方拭泪曰：“吾愿毕矣。此景乃葫中幻化，然精神感通，古今一瞬，非梦非幻。”

下山途中，翁步履蹒跚，叹曰：“东坡一生，豁达于诗酒，寄情于烟霞，而吾羁此形骸，徒摹其表。今得通灵，方知冰雪雕镂，终是刻意；烟霞化墨，无非心迹。大化流行，唯心而已。”阿卯似悟非悟，唯觉翁腰间葫芦，光黯翼隐，不复往日神异。

第五章葫逝人归

自后，翁日益萧散，葫芦亦不复发光。春去秋来，翁染微恙，卧槐下休憩。一日，召阿卯曰：“吾将远行，此葫赠汝，然神通已渺，仅可贮酒。汝当记：诗酒在真，不在奇；烟霞在目，不在墨。东坡所以千古，非为仙术，乃因其‘饮水思源’，常怀赤子。”阿卯泣受，翁复指明月，含笑而逝，年恰九十。奇者，翁身渐淡，化清风一缕，绕槐三周，散入云天。众人奔视，唯见席上留一葛巾，葫芦在侧，启之，酒香犹冽。

村人感其德，葬翁于槐侧，碑题“诗酒田翁逸之墓”。阿卯守庐三载，每值月夜，犹见千莲虚影，闻五风声。后阿卯游学四方，成一方名士，终生简朴，唯腰间悬一葫芦，常吟翁句：“卧槐望明月，饮水思苏轼。”人或问葫芦来历，则笑而不言，独饮时，但见眸中烟霞流转。

尾声丙午余韵

今丙午马年，有客过南山，访翁旧居。茅舍已圮，古槐蓊郁，碑石斑驳。客憩槐下，忽闻风中谐音，如诗如酒，仰见莲影掠空，琼色翩跹。询之乡老，云：“此田翁余泽，每春深辄现。”客叹惋，取笔记其事，成《田翁诗酒传》。归而示人，或嗤为妄，然有智者曰：“天地文章，本在人心。翁与东坡，皆以诗酒为翼，飞越时空，何怪之有？彼冰雪烟霞，无非心镜；五风千莲，尽是情钟。今人但慕神通，而忘其本，宜乎翁之隐矣。”

是夜，客梦翁与东坡对弈于月下，葫芦悬枝，翼纹生动。翁笑曰：“吾本无葫，葫者，壶也；壶中日月，即人间清欢。子能饮水思苏轼，当知苏轼亦思子。”客寤而汗淋，急披衣起，见案头葫芦，不知何人遗置，摇之有酒声。启窗，明月在天，槐影在地，清风过处，似有吟哦迢递而来。

（全文约三千九百九十四字，谨以半文言记之，存诗酒之魂，寄烟霞之想。丙午年仲春，南山客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