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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渐磨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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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云镜村 分类:仙侠武侠 更新时间:2026-04-02 07:56:27 来源:源1

《渐磨录》(第1/2页)

第一章立雪

崇仁十七年,江州有少年陈立,字子卓,年方十四。其父尝为县学教谕,早殁;母王氏,纺织供读。家虽清寒,檐下旧联犹在:“几卷残书熬永夜,一窗明月证初心。”

是年冬,奇寒。腊月廿三祭灶日,陈立踏雪赴城南文会。会中多纨绔,裘袍煊赫。有赵姓公子,举象牙扇指堂上《寒江独钓图》问:“诸君观此画,妙在何处?”

众纷答“笔意”“气韵”,唯陈立默然。赵生哂之:“陈兄缄口,岂非腹中空空?”

陈立徐揖曰:“画中渔父,蓑衣半湿,竿梢微沉。此非钓雪,实钓天地间一线生机耳。诸君但见寒江,未见江底春水已暗涌三寸。”

满座寂然。忽有苍声自屏后出:“妙哉!少年眼中有春水。”

屏风转出一叟,葛巾布袍,双目如古井。乃江州隐士顾晦明,三十年不赴科举,人称“砚山先生”。先生径至陈立前,指间拈一冻墨:“此墨乃去岁冬至所制,胶凝脂结。可能化开?”

陈立解怀中粗陶钵,掬檐上雪,置炭炉煨之。雪化水沸,取墨徐徐研磨。水汽蒸腾间,忽吟《考工记》:“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吟罢三巡,墨香满室。

顾晦明抚掌:“非研磨墨,实研磨光阴也。”自袖中出一束竹简,色如老蜡:“此卷无名,赠君。阅后当还。”言讫飘然而去。

第二章秘简

是夜,油灯如豆。陈立展简,无题无跋,唯三百余字:

“学问之秘,不在藏山纳海,在识阴阳消长。晨起观蛛网露,知天地经纬;暮看灶火明灭,晓人世炎凉。真师者,不立文字;大道者,在瓦甑粪壤间。”

后附药方一纸:桂枝三钱、龙骨二两、远志五钱,佐以清明柳叶七片,霜降后无根水煎之。批注小字:“治心浮气躁,神不守舍。然此方缺一味引药,须自求之。”

陈立辗转反侧。鸡鸣时披衣起,见母亲已坐织机前,鬓边新雪混旧霜。机杼声里,忽悟简中“瓦甑粪壤”四字——母亲每日拂拭的旧陶瓮、院中沤肥的土坑,岂非正是?

自此人称陈生痴傻。晨扫街巷,午观蚁阵,暮临河看摆渡人收缆。某日蹲市集菜摊前,老妪怒斥:“后生挡我生意!”陈立忙揖:“请教婆婆,这冬瓜昨卖五文,今何以三文?”

妪怔然,絮絮道来:“昨晨有薄霜,瓜皮结水珠者甜,故贵。今晨无霜,瓜乃前日剩货。”陈立恍然长拜——此即“阴阳消长”之微!

腊月廿九,大雪封门。简中忽现新字,朱砂写成:“明日辰时三刻,城西废祠,过时不候。”

第三章风雨

废祠供的是前朝贤吏,神像半倾。辰时三刻,风雪贯堂,并无一人。陈立呵手等待,忽闻女子啜泣声。循声见偏殿,一妇人搂幼子,儿额烫如炭。

妇泣告:“求医无门,暂避风雪。”陈立探儿脉,浮数而促,忽记竹简药方。奔至祠后荒园,竟见残雪间有嫩柳抽芽——时值严冬,奇哉!

撷柳芽七枚,拆祠中朽木为薪,融雪水。无药釜,取破香炉代之。煎至水沸,忽闻身后:“且慢。”

顾晦明立于风雪中,怀中抱一青瓷罐:“缺的那味引药,可是此物?”揭盖乃陈年蜂蜜,琥珀色,香沁肺腑。

三人协力喂药。儿汗出如浆,渐安睡。妇人跪谢,自陈乃城西接骨匠郑三之妻,夫年前跌伤,家计遂困。顾晦明叹:“且随我来。”

郑家蓬牖瓮牖,榻上卧一汉,右腿肿胀如瓠。顾晦明不诊脉,反问:“郑兄跌伤前,最后接的是何人?”

郑三怔忡:“腊月初八,接一乞丐断腿,那人身无分文...”言未毕,顾晦明已掀被验伤,指腿弯处紫斑:“此非寻常跌伤,乃‘阴寒入髓’。当初乞丐非乞儿,实中奇毒之江湖客,毒随骨血传君身矣。”

自怀中取金针七枚,就炭火燎过。针落如星,扎北斗状。又令陈立取檐下冰凌,裹粗布敷之。三更时分,郑三忽呕黑血半升,中有冰碴。

天将明,顾晦明对陈立长揖:“今日方是真传第一课——学问不在简中,在苍生呻吟处。此子可教。”风雪愈狂。

第四章内外

自此,陈立每日课后至郑家。顾晦明不授经史,先教《神农本草经》,却从“市井篇”始:如何辨粮铺陈米新米,如何识布庄浆洗伎俩,乃至赌坊骰子灌铅之声、当铺压价之言,无所不包。

某日,郑妻王氏蒸黍糕,唤二人食。糕中有枣,陈立食半枚忽停箸:“此枣核仁苦,然回味甘。可是山中野枣?”

王氏讶然:“陈生如何得知?此乃妾采药时,悬崖所得。”

顾晦明微笑:“此即‘内师母贤’。郑嫂虽不识字,然识得四时草木性情、鸟兽踪迹,此乃天地活书。”遂命陈立拜王氏为“草木师”。王氏惶拒不得,乃出针线笸箩,取各色丝线:“既如此,妾授生‘色彩之学’。”

红有二十四色:榴火、胭脂、残阳、猩唇...绿有十八般:新苔、老萍、鸭头、官瓷...王氏捻线娓娓道,陈立方知母亲纺织二十年,手中经纬自有乾坤。

转眼立春。郑三渐愈,能拄杖行。顾晦明忽曰:“明日赴邻县访‘良士’。”问何人,不答。

次晨至码头,见一趸船老汉,正与商贾争价。客斥:“寻常渡资十文,尔敢索三十!”老汉冷笑:“观天象午后有雷雨,此时过江者,老夫赌命撑船。三十文买条命,贵乎?”

顾晦明上前揖:“老哥可能观云?”

老汉指东南:“云如乱絮,日生晕环,未时必有狂风。”又观江鸥:“鸥鸟贴水急飞,气压已低。”言之凿凿。

三人登船。至江心,果狂风大作,白浪如山。老汉赤膊把舵,吼古歌曰:“天公嗔呵地公怒,蛟龙摆尾鼋鼍舞——后生抓紧!”一船于浪尖颠簸,如叶飘萍。陈立紧抱船舷,忽见顾晦明闭目含笑,如沐春风。

风雨骤歇时,船抵彼岸。老汉收缆,忽对陈立曰:“小相公脸色青白,可是怕了?”陈立汗颜:“天地之威,焉能不怕。”

老汉大笑:“怕就对了!老夫十四岁初遇风浪,尿了裤子。记住今日之怕,来日读书做人,方知‘敬畏’二字重几斤。”顾晦明拊掌:“此即‘外交良士’。船子胸中江河,便是活生生的《水经注》。”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渐磨录》(第2/2页)

归途月色满江。陈立忽问:“先生今日特访船公,莫非早知有风雨?”

顾晦明望月:“非知风雨,乃知此人。此老姓贺,曾为水师哨长,三十年前海战,一船弟兄皆殁,唯他抱残舵生还。自此摆渡,救溺者凡四十七人。”言罢自怀中取酒葫芦,倾半壶入江:“祭江底无名骨。”

陈立默然,忽觉怀中竹简微微发烫。

第五章渐磨

清明前,竹简字迹全变,现出《渐磨谱》三字。开篇云:“玉不琢,器也;人不磨,道也。渐磨之法有三:一磨钝,二磨锐,三磨无。”

陈立苦思不得解。四月八佛诞日,随母往寺中浴佛。见一居士磨碑,问之,曰:“旧碑重刻。”陈立观其法:先以粗砂磨去原字,此“磨钝”;再以细凿出新纹,此“磨锐”;最后青苔敷缝,雨打风吹,字与石浑然,此“磨无”。

忽有所悟,奔告顾晦明。先生正与郑三对弈,闻言落子:“解得好。然知易行难,且磨与汝看。”

乃引至城北陶坊。坊主瘸腿,姓邹,前朝御窑匠人后裔。顾晦明指满地陶坯:“随邹师傅学艺三月。”

陈立懵然。邹师傅扔来围裙:“读书人手嫩,先练踩泥。”

陶泥取自城南观音土,需赤足踩踏三日,去其燥性。首日,陈立足底起泡;次日,血水混泥;第三日黄昏,忽觉泥中微温,如大地脉动。邹师傅抓泥嗅之:“成了。泥有魂矣。”

继学拉坯。轮盘飞转,泥在手中忽塌忽歪。邹师傅厉喝:“心歪则坯歪!”陈立闭目,想起母亲纺线,棉絮在指间成纱,均匀如呼吸。再睁眼,手随轮转,泥柱渐成圆腹细颈之瓶。

三月期满,出粗陶百件。顾晦明悉数买下,堆于院中。是夜暴雨,晨起视之,坯裂大半。陈立颓坐,先生指残坯:“此即第一磨——磨去‘必成’之执。泥归泥,水归水,何悲之有?”

取最裂一瓮,种以忍冬。曰:“且看生机如何从裂缝里钻出。”

第六章薰蒸

夏至,忍冬缘瓮怒放,金蕊银瓣,幽香袭人。竹简现新章:“薰蒸非熏香,乃人气相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痴者...如何?”

陈立携简问师。顾晦明正在郑家尝新麦饼,闻言以饼塞其口:“先近此饼麦香。”

时值疫病流散,城西设粥棚。顾晦明率陈立往助,分粥、施药、录病者情状。有孤老咳血,无人敢近,陈立为其拭口,血染袖襟。夜归发热,梦魇连连。

恍惚间,见竹简悬空,字字如火:“仁者不忧,勇者不惧。疫非瘟鬼,乃人心惧色所化。”惊汗而醒,见顾晦明坐榻前煎药,郑妻在檐下捣衣,母亲灯下补袖上血渍。灯火温黄,心下忽安。

病愈后,嗅觉倍敏。能辨百草气:金银花清锐如银针,鱼腥草腥中带甘,佩兰香似故人衣...顾晦明曰:“此即‘薰蒸’开窍。医家鼻,胜似眼。”

七月十五,河灯夜。顾晦明忽命:“尔随我半年,今日出题:一炷香内,觅‘君子不器’之物。”

陈立提灯入市。见货郎担上百器,见食铺碗碟,见书肆笔墨,皆摇头。香将尽时,踉跄至河畔,见一老丐以破瓢舀水。瓢裂,以苇茎缠之,犹能用。

陈立恍然,取瓢示师。顾晦明目中有光:“解!”

“此瓢盛粥则为食器,舀水则为饮器,覆地则为坐具,击之可为梆子。随用随形,不拘一用,是谓‘不器’。然——”先生忽折瓢投河,“不执于物,方为真不器。”

河灯明灭,照见丐者之脸,竟是顾晦明旧识。二人对视大笑,携手没入人群。陈立独立河岸,怀中竹简“咔”地轻响,裂为两半。

第七章不器

简中飘出素笺,字迹崭新:“吾徒子卓:见字时,吾已赴蜀中。竹简三百字,实为试玉之石。真学问在天地间,在疾苦处,在裂瓢破瓮中。君子不器,非无用,乃无不可用。尔今已悟,简可焚之。晦明手书。”

陈立奔回郑家,唯留书一封并银二十两。王氏啜泣:“先生嘱,以十两作膏火资,十两赠吾夫妇小店本钱。”郑三拄杖叹:“真神龙也。”

是年秋,陈立入学政岁试。考题《论器》,提笔如流:“器者,形也;道者,神也。匠人制器,必先斋戒凝神,此以神塑形。君子为学,当以形养神...譬如医者银针,形不过三寸铁,然入神之手,可通阴阳...”

忽闻号舍外骚动。差役押一人过,披枷戴锁,竟是赵公子——其父贪墨案发,牵连子嗣功名。赵生瞥见陈立,惨然一笑。陈立默然,续写:“...然世有奇器,曰‘人心’。此器可纳沧海,可藏芥子,可化良药,可作毒刃。磨砺之道,在日用伦常,不在功名枷锁。学生尝见裂瓢,苇茎缠之,犹舀清泉。物尚如此,况人乎?”

文成,自添小注:“考场外见故人戴枷,心有所恸。然枷锁亦器也,能困形骸,岂困方寸?悲夫!”

放榜日,陈立中案首。学政召见,指卷问:“此注犯忌,可知?”

陈立揖:“如鲠在喉,不得不吐。”

学政凝视良久,忽笑:“昔年顾晦明罢考卷,亦曾批‘骨鲠’二字。尔果得其传。”竟置前列。

归家,母已设粗茶淡饭。檐下旧联新糊,母曰:“尔父尝言,学问如蒸饭,火候到了,自气香满甑。”忽有马蹄声,驿卒送包裹至。开之,乃一未琢玉璞,附笺:“璞中本有玉,不琢亦是器。赠子卓。晦明自青城。”

陈立抱玉出户。时值黄昏,万家炊烟袅袅而起,融于暮霭。远处传来郑三钉招牌声——接骨铺旁,新开“四时草木染坊”,王氏所创也。染布高悬,青如远山,赤似朝霞。

竹简早焚,余灰养兰,今已吐蕊。君子不器乎?器器生生,生生器器。少年挺立檐下,忽见东南启明星亮,恍如当年废祠风雪夜,那一碗救疾苦的汤药,正升腾起人间最暖的白气。

文末絮语:尝试以“器”为眼,化箴言为风雪人间。磨墨的少年、裂瓢的乞丐、染布的病妇,皆是不器之器。真正的好学问,或许就藏在母亲补衣的针脚里,在船公吼破风浪的古歌中。文言深浅交错处,是活生生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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