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镜月记》

《镜月记》(第1/2页)

暮云收尽，银汉初转。余独坐寒斋，闻窗外有扣玉之声，推户视之，见一鹤衔素笺来投。笺上字迹娟秀，非人间墨色，其辞曰：“半遮云镜初升月，对影瑶塘没雪鸿。十里锦鳞银世界，三更风露玉壶中。惊眸东圃邀金兔，顾盼西边映霁红。百尺素辉盈掬冷，千层晶透水晶宫。君若能解此中意，可于望夕至孤山镜潭，当有奇遇。”笺尾不署姓名，唯押一“镜”字朱印，其色如新啼之血。

余反复吟咏，觉诗中意象清绝，非尘世所有。又怪其言“镜潭”——此潭在孤山之阴，素以险怪闻，游者或迷途不返。然余素有山水癖，又好猎奇，竟不以为惧，反欣然治装。

既至孤山，日已西沉。攀藤附葛，行数里许，忽见林木蓊郁间，隐隐有白光透出。排闼而入，则一潭湛然，周可数亩，澄澈见底，而寒气砭骨。时值望日，月轮初涌，如新磨之铜镜半出云匣，正是“半遮云镜初升月”之景。

方凝神间，闻身后有步履声。回顾则一女子，缟衣如雪，云鬓风鬟，手持碧玉壶，向潭而拜。拜已，以壶中物洒之，潭水忽沸腾作声，有巨鳞跃出，长可丈余，遍体银光，照夜如昼。鳞过处，潭面凝结成冰，俄顷冰裂，有白鹤数十飞鸣而出。女郎跨其一，回首向余曰：“君既解诗而来，可敢共赴瑶塘？”

余少年气盛，兼为奇幻所眩，竟跃登鹤背。鹤引吭长鸣，振翅冲霄。俯视下方，但见银涛滚滚，不辨东西。须臾至一处，琼楼玉宇，皆水晶筑成，光射人目。女郎导余入，其中别有洞天：奇花瑶草，馥郁扑鼻；珍禽异兽，见人不避。堂上设筵，肴馔非人间味，女郎自引一卮，奉余曰：“此玉壶中物，酝酿三百年矣。”余饮之，如醍醐灌顶，毛骨皆清。

女郎自言为镜潭龙女，字素辉，司此水晶之宫。其言曰：“三百年前，妾游戏人间，遇一寒士，名唤柳生。彼时妾化作凡女，与生结缡三载。后以事泄，天帝震怒，谪妾永锢水府。生亦以相思死，转轮数世。今君即柳生后身也，能诵前生诗句，故邀君至此，以续未了之缘。”言次，出锦囊示余，中藏罗巾一方，上有血书数行，半已湮灭。惟“十里锦鳞银世界，三更风露玉壶中”二句，赫然在目，墨迹犹新。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镜月记》(第2/2页)

余闻而骇然，细审女郎眉目，果如旧识。恍恍然如堕宿梦，不自觉泪下沾襟。女郎亦泣，然强收泪曰：“离合有数，悲欢无端。今夕止可叙阔，明当送君归矣。”

因携手遍游宫苑。至东圃，见玉兔捣药，其色纯金；西苑则绛霞满天，映水晶壁，幻为霁红之色，所谓“惊眸东圃邀金兔，顾盼西边映霁红”也。忽有夜光珠自梁间坠，大如鸡卵，满地皆明。余拾取视之，内隐然有山河影。女郎曰：“此广寒宫桂子所化，持之归，可辟五兵。”

是夜，宿水晶阁中。衾枕皆冰绡织成，触体生凉。月华自万瓦透入，如积水空明，藻荇交横。余与女郎话旧，至中夜，忽闻雷声隐隐，女郎变色，推余起曰：“天谴至矣！君速持此珠东行，勿回顾！”语未竟，而千门万户豁然洞开，海水汩汩涌入。余仓皇夺路，但觉洪涛怒立，身如片叶。窘急中，忽忆囊中珠，急取掷之。珠所触处，水皆壁立，露一径。奔数里，力竭而路亦尽，始悟已至镜潭之畔。回顾水晶宫，惟见巨浸稽天而已，不复睹女郎踪影。

余惘然归，每值月夜，辄至潭侧，诵诗招之，终无所见。后遇一羽士，言龙女以私泄天机，又遭谴谪，其身已化星辰，悬于南天，谓之“镜星”。余夜起观之，果然有星荧荧，光色如银，与月争辉。

后有人见余于孤山，披发狂歌，歌曰：“半遮云镜初升月，对影瑶塘没雪鸿。”其后不知所终。唯镜潭至今犹在，月明之夕，游者时间水中有环珮声，或云龙女之魂，犹恋恋前尘也。

异史氏曰：“情之所钟，正在我辈。龙女以神仙之质，犹不能忘情于三生石上，况凡人乎？然天帝之威严，亦甚矣哉！一缕情丝，便遭永锢；片言泄密，竟化星辰。吾知天宫玉宇中，抱憾者正不止素辉一人已也。至若寒士如柳生者，世世转轮，受尽颠沛，而终不能与意中人成双，此又造物之最不仁处。虽然，镜潭夜珠，犹留异彩；孤山片石，尚记奇踪。则此一段因缘，固已足令千载下人欷歔凭吊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