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寒塘鹤影》

《寒塘鹤影》(第1/2页)

是岁仲秋，余客姑苏。有友顾生，性疏狂，善谑谈，折简相招曰：“敝庐东郊有废园，荒池半亩，人言多灵异。子胆气素壮，能同往一游乎？”余笑而赴之。

其园在城东十里外，本前朝致仕侍郎别业。及至，但见败垣颓壁，榛莽丛生。园中一池，广可数丈，水色沉黑，浮萍聚散。环池老柳数株，槎枒偃蹇。时值望日，月轮初涌，为薄云所翳，光景朦胧。

顾生指池畔废亭曰：“此间稍可憩足。”拂石而坐，出所携酒脯。饮数巡，月色渐朗，云开天净，清辉如昼。俯视池中，游鱼可数，翕忽来去。顾生拊掌笑曰：“昔人云‘池鱼尤可数’，正谓此耳。”

语未竟，忽闻水声溅溅。视之，一白羽自菰蒲间出，长颈修胫，仪态娴雅，丹顶素羽，顾影自怜——天鹅也。余方讶异，顾生捉余臂低语曰：“且静观之。”

俄顷，月轮全出东山，清光下彻，水面如镜。鹅延颈照影，徘徊久之，忽引吭长鸣，声彻云霄。须臾，水中影乱，一物自波间浮出，形渐显——亦一鹅也，通体晶莹，映月生辉，如晶雕玉琢。

惊骇间，二鹅交颈相就，或比翼而飞，或并影而浴。所经处水面结为薄冰，晶莹澄澈。天光水影，一片空明，恍非人世。

余与顾生目眩神摇，屏息不敢动。忽闻水上作人语，其声清泠若戛玉敲冰：

“丹霄旧侣，瑶圃前盟。自罹缯缴，流落尘寰。今宵月满，偶一窥镜，不意故人亦在此间。”

晶鹅应声曰：“妾自君去后，日夕思忆。闻君谪在此塘，不远千里来寻。今得一见，虽死无憾。”

言已，双影徘徊，若不胜情。月下观之，真绝妙一幅《寒塘鹤影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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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之，白羽复振翅欲飞，向月三匝，悲鸣数声，堕地而殁。视之，形已不见，唯余素羽一握，荧荧有光。晶鹅绕尸三匝，亦向月而化，但闻水声砰然，万点晶光散落池面。水为之溢，漫池畔数尺，须臾复退。

余与顾生惊定，趋前视之，但见素羽一握，荧荧有光，非世间物。

池畔有石碣，苔藓剥落，拂拭读之，字漶灭不可辨，唯末行“天顺三年秋七月既望”依稀可识。顾生叹曰：“天顺去今四百年，不知此中果何所蕴。”

余俯拾素羽，入手甚轻，映月细审，见羽末隐有朱书八字：“瑶池旧籍，劫尽重归。”倏忽间，素羽自手中冉冉腾空，随风飘举，渐入云端而没。池面忽腾薄雾如幕，月影朦胧，不复清朗。隐约闻云中有鹤唳数声，与天风相答，余音袅袅，绕池三匝乃绝。

视顾生，与之相顾黯然。残月西斜，东方渐白。

归途，顾生诘余：“世传神仙之说，仆向未信。今观此，将无是耶？”余沉吟未答。晨光熹微中，林梢露滴，如珠如泪，亦似有未尽之语。

后月余，余辞归。再过其地，园已易主，池水亦涸。询之里人，言某夜池水无故自溢，翌晨遂竭，亦不知其所以然。唯老柳数株犹在风月中摇曳，如与人语者。

嗟乎！世有异类钟情，亘古不磨若此者乎？缑山鹤唳，已是千秋；华表鹤归，焉知非此。彼瑶池之旧籍，既劫尽而重归；此寒塘之幻影，竟缘生而复合。固知天地间必有其不可解者存焉。姑记之以广异闻，亦以见情之一字，固无间于人仙幽明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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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