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然短故事小说集 《双识字》

《双识字》(第1/2页)

**第一章：断简**

青溪镇多雨。

雨落在黛瓦上，先是清响，继而是闷响，最后汇成浊流，从檐下生出一条条墨色的舌头，舔舐着青石板路。路尽头有间“墨香斋”，与其说是书铺，不如说是个收废纸的窝棚。主人叫陈折，人如其名，背是折的，脾气也是折的。他终日不说一句话，只用一把生锈的剪刀，将那些被富户弃掷的残卷断简，剪成一叠叠大小均匀的纸块，卖给巷口的茶寮引火。

世人皆笑陈折痴。好好的秀才不做，偏守着这堆腐草朽木。

这一日，秋雨尤寒。一个穿着补丁摞补丁棉袄的老妪，颤巍巍地立在门口。她手里攥着一块巴掌大的绸布，色泽已黯，依稀能辨出是宫缎。

“老板，收字么？”老妪声音沙哑，像两块砂纸在摩擦。

陈折眼皮未抬，吐出一个字：“价。”

老妪将绸布摊开。上面只有一字，墨迹枯瘦，力透绸背，是个“节”字。笔锋转折处，竟有金石崩裂之声。

陈折浑浊的眼珠动了动。他伸出满是墨渍的手，指尖刚触到绸布，仿佛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

“哪来的？”他问。

“祖上传的。”老妪道，“家里遭了水患，米缸见了底。想着……换几升糙米。”

陈折沉默良久，指了指墙角一堆待剪的《昭明文选》，又指了指门外。意思是：这些，换你这块破布。

老妪摇头：“俺不识字，只知这是命根子。俺娘说，女流之辈，识得一个‘节’字，便算顶天立地。”

陈折冷笑一声，抓起那本《文选》，作势要撕。

老妪慌了，扑通跪在泥水里：“求您了！俺娘还说……若遇上一心向学却家徒四壁的读书人，这字……就算物归原主。”

陈折的手停在半空。他看着老妪花白的发髻，和那双浑浊却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剪过的万卷书，都不及眼前这一个字来得沉重。

他没要《文选》，从怀里摸出仅有的几枚铜板，又从灶下摸出半袋陈米，塞给老妪。然后，他用两根手指，像捧着祖宗牌位一般，将那块绸布夹起，挂在了那面贴满市井药方、状纸草稿的土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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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他说。

老妪千恩万谢地走了。雨还在下，陈折独坐灯下，盯着那个“节”字，看了一宿。

**第二章：狂生**

三日后，镇上来了一位狂生。

此人姓白，名衣，字素狂。他骑一头瘦驴，背一口黑漆棺材，逢人便说：“吾非来此求活，乃来此求死。谁能以天下奇文杀我，我便躺进这棺材里，绝无怨言。”

白衣入“墨香斋”时，陈折正在剪纸引火。

“听说你这儿有奇字？”白衣扫视一圈，目光落在墙上那个“节”字上，嗤笑一声，“区区一个俗字，也配称奇？”

陈折不理他，只顾烧水。

白衣大怒，解下背上棺材，“砰”地砸在地上：“我要买这个字！开个价！”

陈折依旧不语，只是指了指桌上的一张纸。纸上写着一行字：“若问个中何所有，一腔热血和诗裁。”

白衣一看，脸色微变。他认得这字迹，这是三十年前名动京华的“血书圣手”顾痴的笔法。顾痴后来不知所踪，传说便是将自己的心血熬成墨，写尽平生绝唱，然后投火**。

“你……你是顾痴什么人？”白衣的声音有些发抖。

陈折摇了摇头，提起茶壶，将滚水冲入一个空杯。水汽氤氲，他的脸在蒸汽中模糊不清。

白衣却不肯罢休，他指着墙上的“节”字，朗声道：“此字虽好，但缺了魂。我这儿有个‘孝’字，敢不敢比一比？”

说罢，他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展开，赫然是一个“孝”字。那字写得端方温润，如春风拂面，却又暗藏雷霆万钧之势，每一笔都像是刻在骨头里的。

“这是我父亲白礼临终前，用指血写成的。”白衣眼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温情，“他说，儿啊，你一生狂放，若能识得这个‘孝’字，也不枉我白家有人。”

陈折终于抬起了头。他看着那个“孝”字，又看看墙上的“节”字。一刚一柔，一烈一温，悬于这陋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