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渡 第四十三章 心镜裂痕

第四十三章心镜裂痕(第1/2页)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捻住，拉伸成粘稠而透明的琥珀。风声、远处断续的厮杀、火焰舔舐木料的噼啪，所有声响都诡异地退远，沦为模糊不清的背景低语。周绾君的视野里，被强行塞入了两个“周影”，如同镜面内外孪生的噩梦，将她残存的理智挤压在逼仄的缝隙里。

一个，就站在她身前数尺之外，青衣被疾驰而来的风尘染上更深的墨色，执剑的手稳定如山，剑身青莹，流淌着月下深潭般幽寂而纯净的光华。他刚刚以一种近乎净化般的姿态，让一个充满恶意的镜像归于虚无。他的背影挺拔，带着一种真实的、历经跋涉的疲惫，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沉甸甸的重量。

另一个，或者说，那一群，则如同复刻的幽灵，无声地散布在废墟与破碎镜片之间，脸上挂着统一规格的、冰冷而完美的微笑，眼神是空洞的贪婪，方才因执剑者出现而产生的短暂凝滞已然消失，他们的气息再次交织成网，只是这一次，网上附着了更多针对那执剑者的、毫不掩饰的尖锐敌意。

两个周影？

哪一个才是从记忆深处、从镜墟乱流中挣脱出来的真实？

或者说，在这现实与镜域的边界都已彻底模糊的此刻，还有所谓的“真实”可言吗？

巨大的冲击并非汹涌的浪潮，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冰冷的针，无声无息地刺入周绾君早已疲惫不堪的神魂深处。她背靠着那根雕刻着莲花纹样、却已从中断裂的冰冷石柱，肩头被伪影指风划破的伤口因方才激烈的闪避而再次崩裂，温热的血液渗出，浸湿了破碎的衣衫，带来一阵阵灼热的刺痛。但这**的疼痛，远不及此刻心中那片被疯狂撕扯、几近崩裂的荒原。

执剑的周影没有回头，他的目光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剑锋，冷静而精准地扫视着周围那些与自己面容相同的镜像，声音低沉，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怒火，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杀意：“窃取形貌，玩弄记忆……林影的手段，历经这般岁月，还是如此……令人齿冷。”

“玩弄？”最先出现、似乎为主导的那个镜像周影，脸上的笑容扩大了几分，那弧度完美得毫无生气，带着一种扭曲的、居高临下的嘲弄，“我们即是‘真实’，是摒弃了冗余情感、优化了存在形态的‘你’。而你，不过是被过往羁绊、被无用执念束缚的残渣，是注定要被我们吸收、净化的陈旧部分。”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数个镜像周影便如同接收到无声指令的傀儡，同时发动！他们不再试图攻击摇摇欲坠的周绾君，而是如同配合默契的狼群，从各个刁钻的角度，化作数道令人眼花缭乱的青影，直扑那执剑的“异类”！凌厉的指风切割空气，虚幻的掌影带着腐蚀性的寒意，甚至有人模拟出了与那青莹长剑相似、却缠绕着污浊银光的剑影，交织成一张冰冷而致命的网，誓要将这突如其来的变数彻底撕碎、湮灭！

执剑周影眼神一凛，手中那柄青莹长剑骤然发出一声清越如凤鸣的颤响！他身形不退反进，步伐玄妙，仿佛融入了周围紊乱的气流，剑光流转间，不再是单纯的刺击或劈砍，而是划出一道道圆融流转、带着某种奇异天地韵律的弧光。

“嗤！嗤嗤——！”

剑光与镜像的攻击悍然碰撞，却没有预想中的金铁交鸣或能量爆裂，只有一种如同滚烫的烙铁浸入冰雪般的、令人心悸的消融声。那青莹的剑光似乎蕴含着某种超越纯粹力量的法则，凡是被其光华触及的镜像攻击，无论是凝实的能量拟态还是那充满侵蚀性的银色光流，都在接触的瞬间土崩瓦解，崩散成最原始、最纯粹的光粒，旋即归于虚无，连一丝残渣都未曾留下。

他的剑法，与周绾君记忆中那个落拓不羁、偶尔带着几分懒散的周影有了微妙的不同，少了几分随性挥洒，多了几分岁月沉淀后的极致精准与……一种近乎悲悯的、送葬般的净化之意。

周绾君死死地盯着那道在镜像围攻中犹如鬼魅般闪烁、剑光如龙矫捷腾挪的身影。他侧脸绷紧的线条，他蹙起眉头时眼角的细微纹路，他格挡时手腕翻转的独特习惯……每一个细节，都与她记忆深处那个烙印下的身影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是他……一定是他回来了！

只有真正的他，才会拥有这样独一无二、无法被任何镜像复刻的神韵与内核！才会在她深陷绝境、同伴凋零的时刻，如同宿命般再次出现，如同过往无数次那样，为她斩开荆棘！

一股混杂着巨大酸楚、无尽委屈与失而复得般悸动的热流，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液体模糊。她干裂的嘴唇微微翕动，想呼唤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连一丝微弱的气音都无法挤出。

就在这时，那执剑的周影一剑挥出，圆融的剑弧如同水银泻地，巧妙地将三个镜像凌厉的合击引偏、荡开，身形借着力道向后飘然退开半步，恰好落在了周绾君身侧，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带来的、微凉的夜风气息。他没有看她，目光依旧如同鹰隼般锁定着前方重新调整姿态、气息愈发危险的镜像群，但那微哑而熟悉的声音，却清晰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传入她耳中：

“还能撑住吗？找机会脱离这里，往塔的方向去！林影和王影的本体必然盘踞在那里，唯有摧毁核心，才能从根本上终止这场吞噬一切的洪流！”

他的声音……他那即使在危急关头依旧不忘为她指明方向的关心……

周绾君心中那最后一座名为“怀疑”的冰墙，几乎要在这一声关切的询问下轰然融化。

“我……”她终于艰难地吐出一个字，带着哽咽的余韵。

突然——

不对！绾君！小心！一个极其微弱、却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般带着尖锐警示意味的意识波动，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最深处炸开！

是周影的残念！

这道自镜域崩溃、洪流爆发以来，大部分时间都如同风中残烛般沉寂、仅能传递些许模糊情绪波动的残念，此刻竟爆发出了如此清晰、如此焦灼、近乎哀鸣的警告！

他不是……完全是他！残念的波动断断续续，充满了撕裂般的痛苦与挣扎，林影……她用收集到的、属于我的……灵魂碎片……还有从你这里共鸣掠夺的……强烈情感能量……精心制造了这个……陷阱！他在……混淆你的感知！瓦解你的意志！

如同九天惊雷，在周绾君毫无防备的心湖中悍然劈落！

她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震，刚刚从心底升腾起的那点暖意与毫无保留的信任，瞬间被冻结、被碾碎成冰冷的粉末！她猛地抬起头，目光骇然地射向身侧这个执剑的、与她记忆中每一处细节都完美契合的“周影”。

陷阱？混淆？

“周影……”她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不敢置信的惊骇，“你……你真的是你吗？你真的……是穿过镜墟乱流而来的吗？”

执剑的周影挥剑的动作，似乎有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仿佛精密齿轮中瞬间卡入了一粒微尘。但他立刻手腕一抖，青莹剑光如瀑，将两个试图趁机逼近的镜像逼退数步，这才转过头，看向周绾君。他的眼神依旧蕴含着关切，甚至恰到好处地染上了一丝因她这突兀质疑而产生的、细微的痛心与无奈。

“绾君，你怎么了？”他的声音依旧带着战斗后的沙哑与疲惫，听起来无比真实，“是我！我费尽心力，几乎耗损本源才强行穿过镜墟最混乱的涡流找到这里！我知道你经历了什么，苏影为了守护那些孩子而灵光散尽，柳影残念随之沉寂……我都感知到了！我很抱歉，没能更早赶到，让你独自承受这些……”

他甚至说出了苏影与柳影消散的细节！这些都是刚刚发生、绝无可能被远处塔中之人实时洞察的事情！

周绾君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铁手狠狠攥住，骤然缩紧，几乎让她窒息。脑中的残念发出泣血般的尖锐警告，与眼前这“真实”到令人心碎的关怀与歉意，如同两股狂暴的巨浪，在她意识深处疯狂对冲、撕扯，几乎要将她的理智彻底撕裂。

“不……你……”她踉跄着向后又退了一小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石柱上，眼神充满了混乱、痛苦与深入骨髓的迷茫，“你为什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你……你怎么能如此清晰地感知到……”

情感……她在利用……你对我的思念与依赖！脑中的残念再次发出更加急促、更加微弱的示警，如同即将燃尽的烛火最后一次跳跃，他在模仿……模仿我可能的一切反应……但假的……永远是假的！感受他……绾君，用你的心……去感受他那看似完美的情感之下……核心的虚无与冰冷！

模仿？

周绾君死死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周影”的眼睛，试图从那深邃的、映照着远处火光、似乎盛满了痛惜与温柔的眼眸深处，挖掘出哪怕一丝一毫属于“表演”的痕迹，一丝属于镜像的空洞。

而就在这时，那主导镜像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洞悉人性弱点的、恶意的、仿佛带着回音的嘲讽：“看吧，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发芽。连你拼尽一切想要守护的人，都在用审视的目光打量你。被过去束缚的残渣，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矛盾与痛苦。何必再徒劳挣扎？回归我们，融入这伟大的进化，成为完美无缺的‘周影’的一部分，届时，你才能真正‘拥有’她，与她‘永不分离’，不是吗？”

这充满蛊惑性、直指内心深处最隐秘渴望的话语，如同淬毒的藤蔓，不仅缠绕在场每一个“周影”镜像的意识，也精准地缠绕上了周绾君混乱不堪、布满裂痕的心神。

执剑的“周影”眉头紧锁，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怒意，仿佛是因那镜像的挑拨而动怒。但当他再次将目光转向周绾君时，那怒意便化为了更深沉的、仿佛承载了万千山河重量的温柔与一种被误解的无奈。

“绾君，看着我。”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心旌摇曳的磁性，以及一种仿佛能抚平所有创伤的真诚，“还记得吗？在镜墟深处，那片仿佛被时光遗忘的寂静梨花林？你站在纷落如雪的花瓣中，对我说，那里的花，美得像是凝固的梦境，永远不会凋零……”

周绾君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

那是……那是在他们刚刚相遇不久，于危机四伏的镜墟中难得寻到的一处安宁角落，只有他们两人在场时，她望着那片违背常理盛开的梨花，发出的感叹！

“还有，”他继续说着，眼神温柔得如同月下春水，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你曾仰起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问我，如果有一天，镜域与现实彻底重叠，界限不复存在，我们……又会如何？我当时……”

“我当时说，”周绾君眼神有些恍惚，如同梦呓般，下意识地接了下去，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无论世界变成何种模样，无论身处何方，只要……只要身边还是你，就好。”

“没错。”执剑的“周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温暖而带着些许疲惫的笑容，那笑容与真正周影偶尔流露出的、落拓中带着真挚的神情别无二致，“所以，绾君，相信我。现在的情形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林影的力量诡异莫测，她不仅窃取了我的部分记忆碎片，似乎还能利用镜域共鸣，影响到我与你之间的灵魂联结，制造出这些扰人的杂音。但我就是我，从未改变，对你的心意，更不曾有半分虚假。”

他向她伸出手，手掌宽厚，指节分明，带着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一如她记忆中那般可靠。

“过来，到我身边来。我们一起，去终结这场荒谬的灾难。就像我们当初，在梨花树下隐约许下的承诺那样。”

他的话语，如同最甜美的毒药；他的眼神，如同最温暖的陷阱；他伸出的手，仿佛是她在这无边黑暗与绝望中，唯一能触碰到的、坚实可靠的彼岸。

长时间的孤身奋战，同伴在眼前接连逝去的无力与悲痛，面对无穷无尽、扭曲疯狂的镜像洪流所带来的身心俱疲……这一切积累的负面情绪，几乎要将她的意志彻底压垮。而此刻，一个看似无比“真实”的“周影”带着熟悉的温暖与承诺出现，无疑成了她即将崩溃的精神世界中最耀眼、最诱人的一根救命稻草。

脑中的残念发出了更加急促、近乎哀泣的警告波动，但那波动在对方如此“完美”、如此“真实”的情感攻势下，显得那么渺小，那么微弱，如同狂风暴雨中一只蚊蚋的嗡鸣，瞬间便被淹没。

周绾君的眼神剧烈地挣扎着，理智与情感在进行着最残酷的拉锯战。她的脚，仿佛有了自己的意识，不受控制地，向着那只散发着致命诱惑的手掌，微微移动了半分。指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看到她眼神中那坚冰般的警惕终于出现裂痕，看到她脚步那微不可查的移动，执剑的“周影”眼底最深处，一丝计划得逞的、冰冷无机质的光芒一闪而逝，快得让人无法捕捉。他脸上的笑容愈发温和灿烂，充满了鼓励与期待，仿佛在迎接迷途的羔羊归巢。

就在周绾君的指尖，即将与那温暖的、带着薄茧的掌心相触碰的前一刹那——

一段被真正周影残念以最后力量封印、深埋于她灵魂本源深处的记忆碎片，如同沉眠的火山骤然喷发，带着焚尽一切的炽热与决绝，猛地在她整个意识海中轰然炸开！

那不是任何具体的画面或语言，而是一种感觉，一种在生死悬于一线、在灵魂即将被撕裂的关头，由真正周影传递过来的、烙印在她生命最深处的最后意念——那里面，有对她安危的极致担忧，有未能并肩走到最后的不舍与遗憾，有对前路莫测的凝重，但唯独没有……没有这种看似深情款款、无懈可击，却隐隐透着某种要将她纳入羽翼之下、带着某种“索取”与“占有”意味的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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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周影，他的爱是沉默如山般的守护，是并肩立于悬崖边的承担，是哪怕自身已然残破、魂飞魄散也要为她斩开一线生机的决绝！而不是在这种危机四伏、真相未明的时刻，试图用温柔乡将她拉入一个看似安全、实则完全由对方掌控的领域！

这细微的、源于灵魂本质与情感模式的根本性差异，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瞬间将她心中那架名为“信任”的、早已倾斜的天平，彻底砸碎！

周绾君即将触碰到对方的指尖，猛地如同被毒蛇噬咬般蜷缩回来！她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开，骤然向后退去，脚步踉跄，脊背再次撞上冰冷的石柱，发出沉闷的响声。她眼中的迷茫与挣扎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被彻底欺骗、被玩弄感情后燃起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愤怒，以及一种深入骨髓的、带着血腥气的冰寒！

“不！你不是他！”她的声音因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彻底撕裂，沙哑得不成样子，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坚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呕出的血块，“你的表演天衣无缝，连最私密的记忆和最深藏的情感都模仿得足以乱真！但是……你永远模仿不了他灵魂的重量！模仿不了在真正需要牺牲时，他那份毫无保留、不求回应的决绝！”

执剑的“周影”脸上那完美无瑕的温柔笑容，瞬间凝固，如同上好瓷器表面骤然出现的冰裂，迅速蔓延。他伸出的手僵硬地悬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试图抓住什么的姿态。眼神深处那丝一直被精心隐藏的冰冷与计算，终于无法抑制地浮现出来，混合着精心布局却功亏一篑的恼怒，以及一丝……被戳穿本质后、属于非人存在的狰狞。

“真是……遗憾。”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收回手，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艰涩的摩擦声。脸上的表情如同褪色的古画，那份精心模拟出的“周影”式的落拓与深情迅速剥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如同匠人审视失败作品的冷漠与疏离，“我本以为，可以更‘温和’地、更‘完美’地完成这最后的融合仪式。毕竟，承载了如此磅礴情感能量与独特镜元本源的‘容器’，若是因剧烈反抗而导致灵性受损，总是不够圆满。”

他身上的气息开始发生急剧的变化，那份竭力维持的、看似真实的“生气”如同潮水般退去，一种更为纯粹、更为冰冷、更加强大而古老的镜像本源之力，如同苏醒的凶兽，开始从他体内弥漫开来，与他手中那柄青莹长剑所散发出的、带着生机与净化意味的气息格格不入，甚至开始反向侵蚀、污染那纯净的剑身光华，使其光芒迅速黯淡，边缘泛起不祥的污浊银色。

周围那些虎视眈眈的镜像们，也同时发出了低沉的、如同群蜂振翅般的嗡鸣，他们的力量波动与这个“伪周影”的气息隐隐相连、共鸣，整体的压迫感节节攀升，如同不断收紧的绞索。

“既然你不肯自愿献上一切，”伪周影抬起眼，那双曾经试图模仿出万千深情的眼眸，此刻只剩下镜面般的绝对冰冷与最原始的掠夺**，“那就只好……采取必要手段，进行强行拆解了。你的镜元，你的灵魂烙印，你与‘他’之间那顽固而令人作呕的牵绊……都将被剥离、被萃取，成为最终诞生‘完美周影’不可或缺的……核心养料！”

他不再有丝毫伪装，手中那已被污染的长剑猛然一震，发出一声刺耳扭曲的铮鸣！剑身之上，青莹光华与污浊银光剧烈冲突、交织，最终那银色蚀光竟暂时占据了上风，带着强烈的腐蚀、吞噬与分解万物的恐怖意蕴，率先化作一道扭曲的闪电，向周绾君心口疾刺而来！速度之快，力量之狠辣，远超之前对付那些普通镜像之时！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的镜像周影也如同接收到最终指令，同时发动了总攻！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气息相连，动作同步，攻击如同来自四面八方的、毫无死角的金属风暴，将周绾君所有可能闪避腾挪的空间彻底封死！

杀机如同极地寒风，瞬间笼罩了整个广场，空气都仿佛被冻结！

周绾君孤立无援地站在包围圈的中心，背靠着冰冷的石柱，面对这由她最熟悉、最眷恋的面孔发起的、旨在将她从存在层面上彻底抹去的攻击，心中却奇异地、如同暴风眼般平静了下来。

所有的迷惑、所有的软弱、所有的侥幸，都在那伪影褪去伪装、露出冰冷内核的瞬间，被彻底斩断、蒸发。

她看着那个挥舞着被侵蚀长剑、面容因贪婪而扭曲、疾冲而来的伪周影，看着他脸上那属于“周影”的、却被亵渎得无比陌生的狰狞，一滴滚烫的、饱含着无尽心痛与决绝的泪水，终于无法抑制地从眼角滑落，沿着她沾满灰尘与血污的脸颊，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不是因为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因为……为那个真正生死未卜、或许正在某处承受着巨大痛苦的周影而心痛，也为他们之间那份纯净的、不容玷污的情感，被如此卑劣的手段模仿、利用而感到彻骨的悲伤与愤怒。

“对不起……”她在心中，对那道发出最后警告后便再次陷入死寂、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的残念，无声地、充满歉疚地说道。

然后，她抬起了手。

指尖，不再有丝毫的犹豫、颤抖或迷茫。

一抹极致纯净的、仿佛凝聚了她所有意志、情感、记忆以及对“真实”无限渴望的镜光，在她掌心悄然亮起！那光芒并不如何炽烈夺目，却带着一种洞穿一切虚妄、直指万物本源的锐利与宁静！

她流着泪，眼神却冰冷坚定如万载玄冰，对着那张疾速逼近的、无比熟悉此刻却无比可憎的脸，对着这个窃取了她挚爱形貌、玩弄了她内心最柔软处、试图将她拖入永恒黑暗的赝品，将掌心那凝聚了她全部力量、全部生命之光与灵魂决绝的镜光，如同掷出生命中最后一把匕首般，狠狠推出！

“破碎吧！你这虚妄的幻影！”

光芒离弦，无声无息，却快得超越了思维！它并非径直攻向伪周影的身体要害，而是仿佛拥有自己的灵性，在空中划出一道玄妙的轨迹，精准无比地射向他手中那柄气息冲突、已被污染的青莹长剑的核心符箓，以及……他那双试图模仿出灵魂深度、却只剩下掠夺空洞的眼眸！

伪周影似乎完全没料到她在识破真相后，反击竟如此果决、如此精准、如此……不顾一切！他脸上那狰狞的表情骤然僵住，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骇，疾刺的剑势强行扭转，污浊的银光暴涨，试图格挡、吞噬那道看似微弱却让他本能感到心悸的纯净镜光！

“嗡——！”

镜光与那被污染的剑锋悍然撞击在一起！

没有预想中的能量爆炸或剧烈的冲击波，只有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深入灵魂本质的、仿佛琉璃与冰面同时被某种无形之力碾碎的撕裂声！那伪周影手中的长剑，在纯净镜光那看似柔和、实则蕴含着周绾君全部信念与真正周影残念最后加持的力量冲击下，竟发出了濒临毁灭的哀鸣！剑身上那污浊的银色蚀光如同遇到了亘古存在的克星，发出“嗤嗤”的灼烧声，迅速消退、崩解！连带着伪周影周身那澎湃而冰冷的镜像本源气息，也如同被戳破了核心的皮囊，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波动、逸散！

“不可能！你的力量……怎么会……”伪周影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恐慌的神色，那是一种源于造物对未知、对克制自身本源力量的恐惧！

周绾君不言不语，只是咬紧牙关，任由泪水模糊视线，依旧持续地、毫无保留地输出着掌心的镜光。那光芒源于她独特的镜元体质，更融入了她与真正周影残念之间，那历经生死考验、超越形貌记忆、无法被任何赝品复制其万一的深刻灵魂联结！

就在这时——

异变再生！

那道一直沉寂在她意识最深处、仿佛已然熄灭的周影残念，仿佛被她的决绝意志、被那纯净的镜光、被眼前这亵渎情感的伪影彻底激怒，猛地从沉寂中爆发出了一股微弱、却无比精纯、带着某种寂灭之后方能孕育新生意味的古老力量！这股力量如同深埋地底的泉眼终于冲破岩层，悄然无声却又坚定不移地汇入周绾君持续输出的镜光洪流之中！

得到了这股同源而生、却又更为深邃古老的力量加持，周绾君掌心的镜光骤然发生了质变！光芒瞬间变得无比凝聚、纯粹，仿佛化作了一柄无形无质、却足以斩断因果、破灭虚妄的“心剑”！这心剑直接无视了伪周影格挡的剑锋，无视了他周身澎湃却已开始紊乱的镜像之力，如同穿透一层薄纸般，轻而易举地刺入了他那由窃取来的情感能量和镜像碎片强行糅合而成的、看似完美实则脆弱的“核心”！

“呃啊啊啊——！”

伪周影发出一声完全不似人声的、充满了极致痛苦、扭曲与难以置信的凄厉惨嚎！他手中的长剑“咔嚓”一声脆响，彻底碎裂，化作无数黯淡的、失去灵性的荧光，如同死去的萤火虫般簌簌落下。他整个身体如同被投入了天地熔炉的蜡像，从被“心剑”刺中的核心处开始，透出那种纯净而带着终极毁灭意味的光芒！那完美的“周影”形貌开始剧烈地扭曲、崩解，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肆意揉捏，露出其下混乱不堪、不断试图重组却又被那光芒迅速净化为虚无的银色能量乱流！

“为……什么……会这样……”他死死地、用那双已经开始涣散、剥离了所有伪装的空洞眼睛，盯着近在咫尺的周绾君，最后残留的意念，竟依旧带着一丝模仿来的、属于周影的、深切的悲伤与无法理解，仿佛在泣血质问她的“残酷”与“背叛”。

周绾君泪流满面，咸涩的泪水流入口中，带着铁锈般的味道。她咬破了下唇，鲜血与泪水混合，却丝毫没有撤回那毁灭性光芒的意思，反而将最后一丝力量也压榨而出！

“因为，”她看着那在纯净光芒中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迅速消融的伪影，声音哽咽破碎，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不容置疑的清晰，“真正的他，绝不会试图将我拉入他所认为的‘安全’港湾，他只会……选择站在我身边，与我共同面对一切风雨，或者……毫不犹豫地，挡在我前面，为我承受所有的伤害。”

话音落下的瞬间。

“嘭——！”

一声并不响亮、却仿佛响彻在灵魂层面的闷响传来。

伪周影的身躯彻底爆散开来，不再是化作银色的光尘，而是如同被彻底净化的污秽，化作无数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不甘银芒的灰烬，随即又被那纯净的镜光彻底荡涤、湮灭，再无一丝一毫存在于世的痕迹。

而周围那些与他气息紧密相连、如同附庸的镜像周影，在主导者被从根源上净化毁灭的刹那，也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或是被抽走了根基的沙堡，动作齐齐僵住，然后毫无征兆地、接二连三地自行崩散，化作最为普通的、毫无灵性的银色光点，如同一场无声的雪，缓缓飘落、消散在弥漫着硝烟与死亡气息的空气里。

方才还杀机四伏、喧嚣混乱的广场，骤然陷入了一种近乎绝对的死寂。

只有周绾君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以及她脸上那无法止住的、混合着悲痛、愤怒与某种解脱的滚烫泪水。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放下了手臂，掌心的镜光如同燃尽的星辰，彻底黯淡、熄灭。全身的力量仿佛都被那一击彻底抽空，一阵阵强烈的眩晕与虚脱感如同潮水般袭来，她身体一软，沿着冰冷的石柱缓缓滑坐在地，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已失去。

就在这时，她清晰地感觉到，意识深处那道周影的残念，并未像往常一样在爆发后立刻陷入近乎消亡的沉寂。相反，它似乎……变得凝实了一些？并且，一种奇妙的联系让她感知到，方才那伪周影被净化毁灭时，逸散出的那些尚未被完全污染、精纯无比的情感能量和镜像本源碎片，竟如同受到了某种无形漩涡的吸引，丝丝缕缕地、涓滴不剩地，被这道残念缓缓地、却坚定地吸收、融合。

一股暖洋洋的、带着勃勃生机的热流，如同初春解冻的溪水，开始从她灵魂的最深处弥漫开来，温和地滋养着她干涸龟裂的识海，抚慰着她遍布裂痕的神魂，甚至连同她肉身上那些火辣辣疼痛的伤口，都似乎传来了一阵清凉麻痒的愈合感。

更让她心神剧震、几乎不敢相信的是，她感觉到那道残念，在吸收了这些“养料”之后，似乎……恢复了一部分微弱却真实的自主性与活力？

她下意识地收敛心神，沉入内视。

只见那一直如同风中残烛、微弱摇曳的残念光点，此刻竟然不再是散逸的状态，而是缓缓凝聚、收缩，最终形成了一个极其淡薄、几乎透明、却隐约能勾勒出清晰人形轮廓的青色虚影。那虚影的眉眼、身形，与周影一般无二，虽然依旧模糊，却不再是一片混沌的光团。

那凝聚而成的淡薄虚影，在她广袤而残破的识海中央，缓缓地、如同沉睡了万古岁月般，“睁开了眼”。那并非实质的眼睛，而是一种意识的苏醒，一种目光的凝聚。这目光似乎穿透了她识海的壁垒，投向了外界真实的世界，最终，跨越了空间的距离，无比精准地、沉重地，定格在了苏州城中央那座高耸入云、此刻正被滔天不祥光晕与扭曲空间裂痕所环绕、仿佛支撑着整个镜域降临现实的古老塔楼方向。

一道清晰了许多、虽然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虚弱与沧桑，却不再断断续续、充满了某种沉淀太久终于做出决断的意识波动，如同古老的钟声，直接在她心中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与决绝：

“是时候了，”

那虚影，或者说，周影的残念，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完整的意识，轻轻地说道，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重量，

“去结束这一切了，绾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