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公。」
尉缭艰难的动了动嘴,吐出了一句话:「这般施为,大秦再度一统,天下人口还剩多少。」
「我们可都是诸夏子孙。」
这位花甲之年的老者眼神中充满了不忍,最后一句话说完,声音都变得沙哑,满是褶皱的苍老面庞上说不出的痛心疾首,或许他在为诸夏的相互杀戮而悲伤,或许他在为大秦放纵天下重临战火纷争而伤感。
「《春秋左氏传·闵公元年》:狄人伐邢,管敬仲言于齐侯曰:「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酖毒,不可怀也,《诗》云:『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同恶相恤之谓也,请救邢以从简书。」齐人救邢。」
迎着尉缭的目光,赢斐缓缓开口:「《春秋》之义,无外乎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或居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川谷阻险之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
「所谓诸夏丶夷狄之分,并非是血脉渊源,乃是生活习性差异,至周朝,以尊奉周王室,践行周礼之封国为诸夏,孤想请问国尉,山东列国称吾秦国为虎狼,可曾视作诸夏一份子?」
『............』
一言落下,殿内骤然一寂,尉缭都回答不出来。
「春秋以来,晋灭赤丶白狄,齐灭莱夷,秦并西戎,楚吞南蛮,赵灭中山,哪一国不曾吸纳夷狄为用,赵国以效仿胡人,学习骑射,赵骑冠绝中原,诸夏之名,何如?」
接着,赢斐继续质问道:「匈奴,其先祖夏后氏之苗裔也,东胡,太昊伏羲之后,东蒙豕韦。」
「孤以为夷狄入华夏则华夏之,华夏入夷狄则夷狄之。」
轰隆!
满殿一片震惊,所有人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从春秋以来,诸夏丶夷狄之辩已经成为了一种共识,列国与夷狄之间别说共存,就连相处都做不到,必得致一方完全消亡而告终。
身为秦公的赢斐在此时提出了一个新的论断,那便是人本无夷丶夏之分,倘若夷狄愿意加入华夏,学习华夏文字丶语言丶礼仪,即为华夏人,简直是太大胆了。
「秦公,您...您已经做了?」
尉缭注意到赢斐说话时的坚定和自信,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国尉,今时不同往日,两年前,就在大秦分崩离析的开始,草原上诞生了一个雄主:冒顿单于,其人为匈奴头曼单于长子,杀父自立,控制了整个匈奴部族联盟,并且整合所有部族,凝聚为一个国家雏形。」
「知道他现在在做什麽吗?他正率领匈奴人在东胡的地盘上肆意驰骋,东胡王成为了过去式,东胡部族联盟早已溃散,大多数东胡人还有他们的牲畜都被匈奴人掠夺,只有一小部分逃亡辽东之北。」
「他在整合匈奴丶东胡两大草原部族联盟,一旦他完全消化了东胡,河西走廊的月氏,阴山附近的楼烦丶白羊,漠北的浑庚丶屈射丶丁零丶鬲昆丶薪犁诸国,全都会成为这头恶狼的目标。」
「到那时,匈奴聚百万之众,控弦之士不下三十万,南起阴山,北抵瀚海(贝加尔湖),东达辽水(辽河)丶西逾金微山(阿尔泰山)的广袤土地将成为匈奴帝国的版图。」
「你认为匈奴还会继续在草原雌伏吗?」
面色凝重,赢斐反问了一句。
『嚯!!!』
尉缭祖孙二人都露出了惊悚表情,匈奴帝国,这是一个多麽可怕的词汇。
「四分五裂的诸夏面对匈奴人的马蹄丶弯刀和弓箭,孤想知道诸夏可还存续的下去。」
「时代已经变了,现在谈诸夏,未免太可笑,关东列国还认得什麽是夷狄,什麽是华夏?」
「这些在大秦即将倒下时出现的贪婪鬣狗,只想要权力丶地位丶富贵,建立他们自己的小国家,当一个高高在上的王,只有亲眼见证恐惧,他们才会想要改变。」
赢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那是对关东诸国的不屑和讥讽,哪怕是项籍也一样。
「大父。」
第一次听见这些话的尉毡脸色迷茫的看着尉缭。
「嗯。」
尽管很不想回答,但尉缭不得不承认赢斐所言是事实。
『啊这!』
尉毡一脸呆萌的张大了嘴巴,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山东黔首们只知道附从六国贵族,一味的指责大秦残暴不仁,滥用民力,可他们不知道如果不是始皇帝派遣上将军蒙恬领兵三十万追亡逐北,阴山以南的肥沃土地如何会成为诸夏的版图。」
「如果没有修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一万五千里的边境将沦为胡人牧马之地,天下将永无休止的应付草原来的威胁,一代代人把鲜血洒在边境上。」
「如果不开挖灵渠丶五尺道,西南丶岭南数千里疆土又怎会为诸夏子民生存空间,秦直道让整个天下连接在一起,不管你是哪里人,只要你是秦人就可以自由自在的生活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
「始皇帝的心很大,他想要为诸夏的子孙后代留下一笔宝贵的财富,却无人认可他的行为,因为人都是短视的,他们看不见未来,连明天都不愿意去揣测,只看得见眼前。」
「是啊,始皇帝在乎诸夏,诸夏爱始皇帝吗?我看不见得,关东六国提及嬴政,恨之入骨,连带着对我大秦一统天下做出的贡献,忽略不计,那麽,这样的天下,我为什麽要去考虑?」
伴随着掷地有声的话语响彻整个咸阳宫正殿,赢斐的身形在所有人眼中分外鲜明,一个有血有肉的君主就这麽站在他们面前。
「老夫....」
尉缭的脑海中都是赢斐的质问,一个接着一个,任何一个他都无法回答,面容愈发沧桑,带着夕阳西下的暮气,这位年轻的秦国君主给了他和始皇帝截然不同的印象。
昔日,他尝试说服始皇帝,始皇帝不听,今日,他还没有开始,秦公赢斐的话已经深深地镌刻进了他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