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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山元的手指停在那枚红印旁。
会议室里，几名刚准备落笔的老将收回钢笔。
旁边的少佐手指一抖，茶水洒在了桌布上。
东条没有催。
他坐在那里，白手套搁在桌面。
杉山元盯着电报纸看了片刻，才合上文件。
“既然陛下已经御览，参谋本部尊重。”
后排的桑木垂下眼睛。
尊重这两个字，听着客气，后面的账却一笔不少。
东条起身，扣好军服上的第二颗纽扣。
“今日议题，到此为止。”
他扫过长桌两侧。
“第七团一事，不许再按叛逃定性。”
“华北兵力抽调，参谋本部各课室三日内补齐手续。”
富永把两份文件装进公文包，锁扣合上。
几名将官的眼皮跟着动了一下。
东条走到门边，停住脚步。
“总长阁下。”
杉山元抬头。
“小林枫一郎在前线断了一条胳膊，还知道往东京送方案。
“东京坐着的人，别连一只胳膊都不如。”
门合上。
桑木低着头。
今天之后，参谋本部有些人怕是睡不安稳了。
杉山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散会。”
众人起身敬礼，椅脚擦过地面，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杂乱的摩擦声。
十分钟后，参谋总长办公室。
杉山元站在窗边，看着院里的黑色轿车驶出大门。
松谷诚被叫进来时，帽檐压得很低。
他身材瘦高，脸色带着熬夜后的灰，军服袖口也洗得发白。
参谋本部不少人嫌他嘴碎、胆小，偏偏总爱翻那些没人愿意碰的材料。
杉山元把他留到现在，自然有原因。
“松谷。”
“在。”
“战争指导课的资料，全部封存。”
松谷抬眼。
杉山元没有看他。
“不准烧，不准外传，也不准拿给任何人邀功。”
“总长，东条阁下那边若查……”
“你什么都不知道。”
松谷的手停在裤缝旁。
杉山元转过身，从桌上推来一份空白调令。
“明日去教育总监部报到。”
“名义上协助陆军大学修订教育训练计划，山田乙三会接收你。”
“做你的研究，别谈终战，别谈东条，别谈内阁。”
他停了片刻。
“有些东西，得先让人活着。”
松谷低头接过调令。
“卑职明白。”
杉山元摆摆手。
“去吧。”
门合上。
杉山元回到桌前，抽出一张参谋本部专用笺。
他没有在纸上写小林枫一郎的坏话。
他只写程序问题。
陆军省军务局接收华北方面军绝密计划，未先经参谋本部作战课备案。
文件虽经御览，军令流程仍有补正必要。
为免前线方面军各自越级呈报，建议宫内方面谕示陆军省与参谋本部厘清权限。
一页纸。
不翻案，只补正。
这类事，杉山元做得很熟。
副官进门时，信封已经封好。
“送木户内府，亲递。”
这封信递给宫内省看，也递给东条看。
当天下午，东京几个军人俱乐部里，多了一种说法。
没人直接说小林枫一郎有问题。
大家说得很客气。
小林司令官做事太干净。
第七团进太行山，他有一个月前的计划书。
观摩团在楠木坡被炸，他偏偏成了唯一能回东京交代的人。
连御览印，他也拿得出来。
一个上任不到三个月的中将，怎么每一步都提前铺好了纸？
......
北平，铁狮子胡同。
林枫收到东京回电时，正用右手拆绷带。
左臂石膏吊在胸前，医生交代他少动。
他偏偏不听，嘴里还念叨着。
“司令官可以断胳膊，不能连饭盒都打不开。”
伊堂站在桌前，把桑木的密报念完。
“杉山元向宫内省递了意见书，说陆军省接收文件，程序有瑕疵。”
“瑕疵？”
林枫把绷带团成一团，丢进纸篓。
“老头子挨了打，还要检查巴掌合不合规矩。”
小六没忍住，笑出了声。
安达二十三没有笑。
他把另一份电报放到桌上。
“第1军回电。太行区扫荡因道路不熟，进展缓慢。”
“驻蒙军也来电。绥远据点兵力不足，暂以固守为主。”
伊堂翻了一页。
“第十二军说鲁南治安复杂，请求自行调整作战周期。”
屋里安静了几秒。
小六把烟盒拍在桌上。
“这帮人又开始装病了。”
林枫拿起第1军电报，看了两行。
“这回装得比上次像。”
他抬眼看向安达。
“杉山元不急着掀桌，他要让东京先看见华北号令不一。”
安达点头。
“东京一旦认定华北失控，司令官的位置就会被反复质疑。”
“那就让东京看看另一张脸。”
林枫拉开抽屉，取出一份空白月报封皮。
“七月上半月，华北治安战果汇总。”
小六眨了眨眼。
“又写大捷？”
“别写太大。”
林枫敲了敲桌面。
“海军天天说击沉美军航母，太平洋都快装不下他们的战果了，咱们克制一点。”
他伸出三根手指。
“交通线安全，县城无虞，伪军整编有效。”
安达接过话头。
“数字不能大。照片要实。缴获清单里放旧枪、手榴弹、宣传品。”
林枫端起茶杯，闻了闻，又放下。
“战果小，才像真的。”
伊堂翻开记录本。
“第七团那边怎么安排？”
林枫看向窗外。
北平午后的阳光落在院子里，电话线被风吹得轻轻摆动。
“让王志成在太行山外围演一场。”
小六凑近。
“打谁？”
“打空气。”
林枫说得很自然。
“找一处废据点，让八路提前撤空，留几条破麻袋、两支坏枪。”
“第七团从外围放几枪，再派宣抚班过去拍照，报成治安军协同皇军肃清游击交通站。”
小六咧嘴。
“八路替咱们演稳定？”
“他们得盐，得药，得战略喘息，我们得战报。”
安达低声道：
“杉山元会查。”
林枫把笔帽咬开，嫌弃地吐到一旁。
“让他查。”
他在纸上补了几行字。
“照片里放第1军的联络旗，放驻蒙军的巡逻记录，再放几个第十二军送来的空弹箱。”
第一行字写下。
“华北各部协同顺畅。”
伊堂手里的铅笔停住。
第1军、驻蒙军、第十二军都在消极执行，林枫却把他们一股脑写进了战果。
东京嘉奖下来，他们若不认，就得承认自己没有协同。
他们若认，日后再说小林镇不住华北，脸往哪儿放？
小六搓了搓手。
“司令官，这叫啥？”
林枫头也没抬。
“请客吃饭。”
“他们不想上桌，我把菜塞他们嘴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