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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媚娘改唐史 第193章 旧诏藏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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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鹰览天下事 分类:历史军事 更新时间:2026-01-29 19:08:13 来源:源1

夜,深沉如墨。长生殿内,最后一盏守夜的宫灯也熄了,只余下寝殿深处御榻旁一盏小小的、罩着素纱的羊角灯,在药香的氤氲中,散发着朦胧而脆弱的光晕。这光,勉强勾勒出榻上人模糊的轮廓,却照不透那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也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里的、混杂着疾病与绝望的死寂。

李治醒了。或者说,他从未真正入睡。白日里王德真那些话语,如同淬了毒的芒刺,一根根钉在他的脑海里,在寂静无声的深夜里,反复搅动,带来一阵阵尖锐而窒息的痛楚。“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牝鸡司晨,天下太平”……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在他帝王最后的尊严上,烙下屈辱的印记。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适应了昏暗。头痛依旧隐隐发作,眩晕感如同潮水,时涨时落,让他对时间和空间的感知都有些错乱。他感到一种溺水般的窒息,仿佛这华丽的寝殿、这柔软的御榻,正在无声地吞噬他,将他拖入一个名为“遗忘”的无底深渊。

他想动一动,想坐起来,想推开这令人窒息的帷幔,想呼吸一口窗外冰冷但新鲜的空气。然而,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四肢百骸都透着虚弱和疼痛。他只能徒劳地睁着眼,望着帐顶那片被微弱灯光映出的、模糊而扭曲的龙凤祥云纹样。那曾经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图腾,此刻在他眼中,却像一张巨大的、嘲笑着他的网。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他是天子,是大唐的皇帝,是天可汗!他曾经也意气风发,也曾梦想着超越父皇的功业。是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是那该死的风疾,一点点蚕食了他的健康,也蚕食了他的权力?还是……那个女人,那个他曾经深爱、依赖,如今却让他感到无比陌生和恐惧的女人,在不知不觉中,攫取了一切?

媚娘……他的皇后,他的天后。他想起她初入宫时的明媚娇憨,想起她在感业寺青灯下的倔强眼神,想起她在他被头痛折磨时,温柔而坚定地握着他的手,替他批阅奏章,用清晰冷静的声音,将复杂的朝政一一剖析明白。那时,他是感激的,是依赖的,甚至带着一种隐秘的庆幸——庆幸有这样一个聪慧果决的妻子,能在他力不从心时,撑起这片江山。

可什么时候,这份依赖变成了不安?这份庆幸变成了猜忌?是她处理政务越来越娴熟,目光越来越锐利,语气越来越不容置疑的时候?是朝臣们看她的眼神,从最初的惊疑、审视,逐渐变成敬畏、甚至谄媚的时候?是“二圣临朝”的说法开始流传,是“天后敕”的效力渐渐与“皇帝诏”并驾齐驱,甚至……在某些人心中,更有分量的时候?

还有李瑾。那个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俊杰,那个替他、替大唐打下了赫赫战功的能臣。他信任他,甚至依赖他,将兵权托付,将朝政倚重。李瑾也从未让他失望,谦逊、忠诚、能干。可如今,在百姓口中,在那些“只知天后、李公”的议论里,李瑾的名字,竟与媚娘紧紧连在一起,成了这“太平盛世”的另一根支柱。那他呢?他李治在哪里?他这个皇帝,难道真成了泥塑木偶,成了只能在祭天仪式上被抬出来展示的象征?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甘、屈辱和深深无力的情绪,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突,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他想怒吼,想砸碎眼前的一切,想冲出去,向全天下宣告,他才是皇帝!是大唐唯一的主人!

可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破风箱般的声音。身体依旧沉重,连抬起手臂都艰难。无边的绝望,比黑暗更浓,将他彻底淹没。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与自我厌弃中,一个久远得几乎被遗忘的念头,如同蛰伏的毒蛇,骤然苏醒,吐出了冰冷的信子。那个念头,属于许多年前,一个同样被头痛和眩晕折磨,却对权力失控感到更深刻恐惧的、相对年轻的帝王。

废后。

是的,废后。他曾经动过这个念头,在媚娘的权威开始令他隐隐不安,在外朝一些忠于李唐的老臣私下进言,在某种对“牝鸡司晨”的本能恐惧和帝王尊严受损的愤怒交织下,他确实动过这个念头。那是在麟德年间,还是更早?具体因为什么由头,已经有些模糊了,或许是某次她未经他明确同意就处置了一位重要官员,或许是她在朝堂上的某个决定过于独断,触碰了他敏感的神经……

他只记得,在某个同样被病痛和猜忌折磨的深夜,他屏退了所有人,用颤抖的手,亲自在纸上写下了废后的诏书草稿。没有用正式的诏书格式,没有玉玺,甚至没有明确的罪名,只是些凌乱而愤怒的字句——“皇后武氏,恃宠骄横,干政专权,有失妇德,难承宗庙……可废为庶人……”

笔迹是凌乱的,带着病人手腕的无力与内心的激烈挣扎。写完之后,他看着那寥寥数语,却感到了更深的恐惧。不是恐惧废掉她,而是恐惧废掉她之后,朝局会如何动荡?自己这病体,能否掌控?弘儿、贤儿他们还那么小……还有,内心深处,他真的能承受失去她的后果吗?那个陪伴他度过无数艰难时刻,替他分担了无数重担的女人……

最终,那页纸没有被制成诏书,没有发出。它被他像烫手山芋一样,仓促地折叠起来,塞进了某个隐秘的角落。是哪里?是这御榻之下?还是某个箱笼的夹层?时间太久,记忆被病痛侵蚀,有些模糊了。

但此刻,在极度的屈辱和失控感驱使下,这个被深埋的念头,连同那页可能早已泛黄脆弱的纸,变得无比清晰而诱人。它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个虚弱的、卧病在床的帝王,在感到自己的一切——权力、尊严、甚至存在感——都被另一个女人和她的“贤臣”剥夺时,所能抓住的、最后一点证明自己仍是“主宰”的虚幻凭证。

对,就是那里。他模糊地记起,似乎是在这御榻靠里的某个暗格,或是铺垫之下。当年,是怕人发现,才藏得如此隐秘。

一股不知从哪里涌出的力气,支撑着他,用颤抖的手,艰难地、一寸寸地,挪动身体。沉重的锦被滑落,带来一阵寒意,但他浑然不觉。他喘息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伸出手,在御榻内侧摸索。木质床沿光滑冰凉,他的手指划过雕刻精细的花纹,探入缝隙,触到锦褥下坚硬的床板。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他有些焦躁,头痛似乎更剧烈了,眼前阵阵发黑。但他不管不顾,执拗地摸索着。终于,在靠近床头、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他的指尖触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雕花板。心中猛地一跳,他用指甲抠住边缘,用力——板子被掀开了,露出一个不大的、黑黢黢的暗格。

没有灰尘,显然时常有人清理御榻周围,但这暗格的位置实在太巧妙,被厚重的锦褥和复杂的雕花完全遮盖,若非知晓,绝难发现。李治的心跳得飞快,混合着一种病态的兴奋和莫名的恐惧。他颤抖着手,探入暗格。

指尖触到了冰凉的、光滑的物体,是玉?不,是瓷。是一个小小的、扁平的甜白瓷盒。他将其取出,借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盒子的模样。很普通,甚至有些粗糙,像是宫外寻常之物。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珍宝,只有几样零碎物件:一枚早已褪色的、幼稚的彩绳结,似乎是弘儿幼时所编;一小缕用红绳系着的、柔细的胎发,不知是哪个皇儿的;还有……一页折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已有些毛糙发黄的纸。

就是它!

李治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拿不稳那页轻飘飘的纸。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像是打开一个潘多拉魔盒,缓缓将纸展开。

熟悉的、略显虚浮的字迹映入眼帘。是他的字,即使因病而显得力道不足,但笔锋转折间的习惯,不会错。那些字句,带着多年前的愤怒、猜疑和挣扎,扑面而来:

“……皇后武氏,自先帝时入侍宫闱,朕念其微劳,加以恩宠,位至中宫。奈何恃宠而骄,渐涉朝政,外托辅佐之名,内怀专恣之实。结交外臣,窥测朕意,擅作威福,紊乱纲常。朕每加训诫,略无悔改,反生怨望。长此以往,非社稷之福,亦非朕保全之道也。着即废为庶人,移居别所……”

后面还有几句,字迹更加潦草,似乎是后来添补,又似乎是想写什么却最终放弃的涂改痕迹,大意是“然其育有皇子,多年伴驾,不无微功……可酌留妃位,以观后效……”显然是内心极端矛盾的体现。

纸的右下角,没有日期,没有印玺,只有一点干涸的、暗红色的印记,像是指印,又像是……曾经滴落的血迹?李治不记得了。或许是他当时头痛剧烈,咳血沾染?或许只是朱砂?

他紧紧捏着这页纸,薄薄的纸张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喘不过气。那些字句,像是一面镜子,照出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被病痛和权力焦虑折磨的帝王,照出了他内心深处对媚娘那份根深蒂固的、连自己都不敢完全承认的恐惧与忌惮。

“渐涉朝政”……“外托辅佐之名,内怀专恣之实”……“结交外臣”……“紊乱纲常”……

多年前的指控,与今日王德真所言,与他自己切身的感受,何其相似!甚至,今日的情形,比当年草诏时,更甚!当年的媚娘,虽然已开始参与政事,但权威远不如今日,也未曾有“天后”之称,更未与李瑾这等能臣形成如此稳固的同盟。当年的他,虽然病痛缠身,但对朝局仍有相当的掌控力,仍有信心在她越过界限时,有能力制止。

可现在呢?

现在,媚娘已是“二圣”之一,是万民称颂的“天后”,批红决事,威权日重。李瑾坐镇枢密,掌天下兵马,虽忠心可鉴,但其存在本身,就是对她权威的巨大加持。而他李治,却已病入膏肓,连这寝殿都难出一步,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被高高供起的摆设!一个连民间都“只知天后、李公,不知陛下”的可怜虫!

废后?现在?

一个近乎荒谬的念头闪过脑海,随即带来的是更深的寒意和自嘲。现在废后?拿什么废?凭这具随时会倒下的病体?凭这页见不得光的、连正式草诏都算不上的废纸?还是凭那些早已被边缘化、或慑于天后威势不敢出声的所谓“忠臣”?

只怕诏书未出,自己就先“病重不治”了吧?媚娘会怎么做?李瑾会如何反应?朝局会如何震动?弘儿……他的弘儿,又将置于何地?

巨大的恐惧,比之前单纯的愤怒和屈辱,更彻底地攫住了他。他仿佛看到,自己这轻飘飘的一纸废后令,会像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引爆无法控制的灾难。不仅无法夺回权力,反而会将他、将弘儿、甚至将李唐江山,都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嗬……嗬……”他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喘息,捏着纸张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让他勉强维持一丝清醒。

他看着那些字,那些多年前出自他手的、充满猜忌和杀机的字,又想起媚娘这些年的辛劳,想起她将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想起她在他病榻前依旧尽心伺候(尽管近来次数渐少),想起她为几个儿女的操持,想起他们曾经有过的、或许掺杂了利益与算计,但未必全无真心的情分……

恨吗?恨。怕吗?怕。可除了恨和怕,就没有别的了吗?

那页薄纸,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又仿佛烫手无比。留之无用,弃之……不甘。这是一种怎样的煎熬?

最终,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颤抖着手,将那张纸凑近了榻边那盏小小的羊角灯。火苗跳动,映着他苍白扭曲的脸。只要一下,只要轻轻一松手,或者往前一送,这张代表了帝王最后一点隐秘反抗、也代表了他内心最不堪的猜忌与软弱的纸,就会化为灰烬。连同他那些不甘、恐惧、屈辱,似乎也能随之焚毁。

他的手指颤抖着,在火苗上方停留,纸张的边缘开始微微卷曲、发黄、变黑。只需再近一寸……

然而,就在最后一刻,他猛地缩回了手,将纸张紧紧攥在胸前,仿佛那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不,不能烧!烧了,就什么都没有了!就连这点可怜的、证明他曾经试图反抗过的痕迹,都没有了!他李治,就真的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连内心愤怒都不敢保留的傀儡!

他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中衣。他看看手中的纸,又看看那跳动的火苗,眼神疯狂而挣扎。最后,他像是崩溃般,将那张纸胡乱地重新折好,连同那瓷盒和里面的小物件,一股脑地塞回暗格,砰地一声合上挡板,仿佛要将一个恐怖的魔鬼重新关回去。

做完这一切,他虚脱般地瘫倒在锦褥之中,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比与千军万马对峙还要耗尽心力。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暗格合上了,秘密重新被隐藏。但有些东西,一旦被翻出,就再也无法假装不存在。那页纸上的字句,如同最恶毒的咒语,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与王德真的话语、与宫墙外那“只知天后、李公”的议论,交织在一起,日夜啃噬着他残存的神智。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帐顶。羊角灯的光晕,在他涣散的瞳孔中,化作一片模糊的光斑。废后诏书还在,但他知道,那更像一个绝望的象征,一个无用的安慰,一个他连实施都不敢的、可悲的幻想。

真正的较量,不在这一纸空文。而在那高悬的“二圣临朝”的帘幕之后,在那执掌枢密院的政事堂中,在那宫墙之外,亿万黎民和文武百官的心中。而他,被困在这方寸病榻,连投下这枚无用棋子的力气,似乎都已失去。

无边的疲惫和更深的绝望,如同这寝殿内浓重的黑暗,彻底淹没了他。他闭上眼睛,两行冰凉的液体,无声地滑过消瘦苍白的脸颊,没入鬓边花白的发丝中,消失不见。夜还很长,而他的囚笼,似乎永无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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