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已成体系的罪恶面前,个人所能做出?的努力微不足道。
所有进入这个系统的人,无论初衷好坏,最终都会被规则裹挟、利用、扭曲,成为维持其腐朽运转的一部分。
皇朝根基摇摆,浑身都是蛀空的虫洞。
越颐宁纤瘦的身影一动不动。
她终于看?清皇朝深藏内里的腐朽和弊病,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她会算出?国运衰亡的迹象了。
也许是因为感同?身受,她与周从?仪的手?紧紧交握,两个女官一人红着眼睛,一人沉默如石。明明宫殿里炭火烧得正旺,却?不约而同?地感受到侵蚀入骨的寒冷。
雪夜绵绵,唯独她们彼此交缠的掌心里还残存着一点余温。
仿佛相?拥取暖。
“可是我不明白......”周从?仪低声道,“他们是寒门出?身,应该更能明白百姓之艰苦,民生之磨难。我得知?这一切时,真的心灰意冷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茫茫然间?便来?了公主府。”
“我也不明白,左中书令为什么会秘密筹集军械,运往边关?”
越颐宁已经想明白了,她轻声道:“一开始查边军改制一事?,关于左中书令的动机,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我以为他是为了贪墨国饷,是为了争权夺利,我甚至怀疑过他早已通敌叛国。”
“可现在看?来?,他这一次特地隐瞒消息,密送军械到边关,说不定是想挽回。”
周从?仪重复了一遍:“挽回?”
“嗯。”越颐宁垂下眼帘,“我大概知?道他为什么会替这些人遮掩实情了。”
左迎丰是个矛盾又割裂的人。
他提出?边军改制,是出?于改良国库财政,减轻税负的想法,出?发点是利国安民,不可谓不好;
可他也抛不开他寒门派之首的身份,改革提出?,上到推行者,下到执行者,都会优先寒门官员,最终结果便是寒门派利用改革掌握了更多实权,党羽罗织密布,利益纠葛更深。
没有竞争和平衡,缺乏监督和纠察,**便于暗处开始发酵。
等?到左迎丰得知?孙骋的死讯时,一切都为时已晚。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他是中书令,位居寒门之首,这种?时候他只能先瞒下孙骋的死,阻断传达回京的奏报。
边军改制是他一手?主导,皇帝交给他来?办,如今办成这样?,他在皇帝面前唯有辞官谢罪一条路可走?了,可谁也不会让他走?的,他自己也不想走?;
他定然知?道孙骋的死因,也知?道症结所在,所以才会自己掏钱买了军械,试图运送到边关,即使?那只是杯水车薪,但他犹不死心,想要?通过挽回局面来?扭转乾坤。
不知?是出?于良心不安想要?弥补过错,还是只是为了逃避罪责。
只是他低估了这条利益链的牢固程度。就?算他是手?握权柄的最高官员之一,也有手?伸不到的地方。
越颐宁想,左迎丰和左须麟果真是两种?人。当初她观二人面相?大为不同?,如今看?来?,她卜术精湛,从?无失手?。
天道给她窥探天机的眼睛,却?也告诉她这是宿命,叫她看?清它的不可战胜。
要?么坐以待毙,要?么垂死挣扎。
经过这一番倾诉,周从?仪也渐渐从?情绪泥沼中挣脱了出?来?,隐隐恢复了平常的冷静。
“……是我失态了。”周从?仪说,“我说这些并不是想要?放弃,我不会轻易言弃的。我只是太想找个人说话,也许说出?来?我也就?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现在真的很混乱……对不起。”
越颐宁笑了笑,“为什么要?道歉?”
“哪怕是想要?放弃也没什么。我也在无数个困苦无助的瞬间?想过,要?不就?这样?放弃算了。虽然这么说着,心里也这么想着,但不知?不觉中又重新站了起来?,扶着墙踉踉跄跄,又继续往前走?了。”越颐宁说,“人不都是这样?活着的么?”
周从?仪慢慢握紧了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她深呼吸了几下,眼神越发清明了,“……虽然已经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可要?凭这些东西扳倒兵部和左中书令,还是太少太单薄了,不够充分。”
越颐宁摇摇头,示意她看?向她,开口便令周从?仪感到意外,“不必想着肃清边关贪腐,也不必想着扳倒任何人。只需将此事?捅破到皇帝面前,然后叫他相?信即可,其余难题便都会迎刃而解。”
周从?仪:“可现在,四皇子的眼线,兵部的官员都在密切关注我们的动向。朝野里遍地都是左迎丰的部下,我们若是想拿到更多证据,肯定也会惊动寒门派的人,如此情形,实在难办。”
“说得没错。”越颐宁朝她眨了眨眼,笑得明媚温柔,“不过我刚刚想出?来?了一个好办法。周大人,要?不要?听听看??”
越颐宁明白,天道也在观察着她,好奇她会怎么选。她是它一时兴起的乐趣,它乐意给她一点希望,让她甘愿付诸努力,最后再发现无论她怎么兜兜转转筹谋算尽,也逃不出?它划下的一尺方圆。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可即便如此,要?她甘愿认输,除非她身死道消,除非她从?来?就?不是越颐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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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进入第三案后半部分。
引用注明:
覆舟水如苍生泪,不到横流君不知。
——李梦唐《咏史》
此生归路愈茫然,无数青山水拍天。
——苏轼《慈湖夹阻风五首》(其二)
第145章捉拿
当晚,越颐宁与周从仪商议了许久,等送走周从仪,越颐宁的身?影在桌案前忙碌了许久,火烛夜深才?熄。
第二日,晨曦初透云霭,符瑶外出随队晨练,顺路将越颐宁昨晚写好的信带走,由内侍总管代?交给?宫中的魏宜华。
辰时,越颐宁梳洗完毕,赴皇城上?值。
高窗直下几片薄纱,地上?白雪清寒,光柱先是被拉扯得悠长,后面又?慢慢缩短,午后融化的水汽清凉,吸入肺腑便涤荡心神。
值房里?的空气弥漫着新墨和草纸混合的清香,一身?青衣的女官端坐案后,正翻看卷宗,批复奏报。
值房门被轻轻叩响,带着一丝迟疑。
“请进。”越颐宁抬首。
门被缓缓推开,露出一张清冷的脸。
是左须麟,一身?官袍衬得身?形颀长,眉宇间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正沉稳,只有眼下覆着的一层青灰色影子,透露出些许与平日的不同。
“是左舍人啊,”越颐宁有点意外,起身?搁笔,“快请坐。”
左须麟颔首,越颐宁递给?他一杯茶,目光在他眼下的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