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原地,廊下的风吹动他衣摆,风中一股雨后特有的寒凉,直往骨缝里钻。
皇帝呕血昏迷……
史?书上的字句撞入脑海,仍历历在目:“帝体素虚,沉疴暗伏。嘉和二十?五年冬,于含章殿猝然晕厥,呕血数升,色暗而凝,三日后,崩。”
症状一模一样。
可时间,却硬生生提前了两年。
谢清玉闭了闭眼,捏着?短笺的指尖泛着?青白。
是?了,怎么?不可能?历史?上的魏天宣寿数本就不长,这一回又在国师秋无竺处心积虑的引导下,近乎疯狂地信奉阴阳之术,吞服虎狼之药,又于短短数月内接连经历镇国大将战死,边关?战役艰巨、爱女出征身亡等连环重?击。
他早该预见到的。魏天宣心神俱损,内毒早积,一具被掏空了的龙体,哪里还撑得到两年后?
可他和越颐宁先前都以为,魏天宣不会那么?早病倒,至少还能坚持到今年夏末,边关?战事初定之时。
若是?按他们?预想的发展,届时长公主?魏宜华从边关?归来,手握兵权,又有军功民望,朝中政事格局又有他们?二人联手坐镇,册封大统之路必然顺遂无比。
可谁也没想到,燕然山战役大败,长公主?生死不明。
光是?这个变数,就足够让长公主?一派的朝中势力自乱阵脚,更别提连月以来国师秋无竺利用四皇子的势力对他们?明里暗里的打压和设套。他与越颐宁一直忙得焦头烂额,奔波游说在各路人马之间,平息事端,勉力支撑,现今又是?一道剧变如当头棒喝般袭来。
若皇帝就此一病不起,甚或如史?书所载,三日内便会驾崩。
——那一切就都结束了。
身为国师且深得皇帝信任的秋无竺,把?持着?将近七成以上的宫禁,皇帝一旦昏迷不醒,论宫中权柄,无人能出其左右。
皇城禁卫军目前由孙家与顾家两大世族共同把?持,其禁卫军统领孙琼正是?四皇子派的武将。
一旦宫变发生,四皇子派的人势必会动用禁卫军封锁宫城,围堵皇城,直到帝皇驾崩,遗诏公布之前,连一只老鼠都不会放进?去。
届时,唯有国师秋无竺,与她?所支持的四皇子魏璟留在宫中,亲侍御前。即便他们?篡改遗诏,也无人能够阻拦。
一股寒意从脊椎悄然爬升。
谢清玉猛然甩袖,面色沉凝道:“让宫里的人继续探查,注意不要暴露。再?有,盯着?秋无竺和四皇子府,一丝异动都不要放过。”
“是?。”银羿领命,身影一闪,再?度融入庭树的阴影之中。
谢清玉转身,步履比来时急促许多,衣袂带风,径直走向?外院的书斋。心中思?绪急转,如暴风中的漩涡。
时间,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
从史?载来看,魏天宣从呕血昏迷到驾崩,只有短短三日。
这是?与阎王抢人,分秒必争,他们?是?在和秋无竺抢这乾坤倒转的瞬息之机。
书斋内,灯火早早点燃,驱散了雨后的阴霾,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
几位得到紧急传唤的心腹官员已候在那里,人人面色肃然,显然也已风闻宫中之变,见谢清玉进?来,纷纷起身。
谢清玉没有寒暄,径直走到主?位前。
“宫中消息,诸位想必已有耳闻。陛下突发急症,情况凶险,我等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书斋内众人商议着?宫变发生后的对策,推演着?京中几股兵力的动向?,以及如何尽可能说动那些?仍在观望的中间派官员。
他们?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主?动介入,最晚明早,必须选出一个可以主?事的大臣立即入宫,主?导他们?安插在宫内的势力,协调局势,掌握第一手情况,阻止秋无竺彻底隔绝内外,颠倒黑白;
同时,宫外也必须有与之话?语权相?当的人坐镇,协调可能的军队调动,沟通我派朝臣,随机应变,以备不测。
所有人都沉默了,面面相?觑。
谁都清楚,这个时候入宫,与生闯虎穴龙潭没有区别。
一旦发生宫变,皇宫便会沦为地狱,这一去,便是?九死一生。刀剑不长眼睛,改朝换代的皇宫厮杀往往酷烈,可不会管你是?权臣还是?宠妃,届时若是?倒霉地死在混战之中,也无处鸣冤。
与此同时,几乎所有人都想到了一个最合适的入宫人选。
越颐宁。
身为长公主?派最重?要的谋士,她?足够机敏聪慧,功绩累累,握有相?当的权柄。
再?者,被左迁至宫里做女官的周从仪是?长公主?的心腹,对越颐宁深信不疑。若是?越颐宁亲临,必然能最大程度上利用好这一支蛰伏于宫廷中的女官势力;
同为天师,越颐宁在必要时能够看出国师的手段,揭穿她?的阴谋。作为秋无竺的徒弟,她?足够了解对方,对她?知之甚多,而且真到了危急关?头,也许秋无竺念及过往师徒情分,会心慈手软,不会对她?赶尽杀绝。
方方面面来看,越颐宁都是?入宫的最佳人选。
只是?,在场众人都是?自己人,或多或少都对谢清玉与越颐宁的关?系心知肚明,知道这时提及越颐宁的名?字会是?什么?下场。
纵使腹中早已酝酿好了成算,亦不敢妄自开口挑明。
就在此时,书斋外传来叩门声,随即是?侍从压低的声音:“……家主?,前院通传,说是?越大人来了。”
屋内霎时一静。几位官员的目光都落在谢清玉身上。
谢清玉松开了紧蹙的眉心,他对众人道:“今日暂议到此,其余容后再?定。”
众人会意,迅速整理好面前散乱的纸卷,依次默默退了出去。
书斋门开合,带进?一缕湿润的夜风。
谢清玉在屋内独坐,平息杂乱的心绪,忽而敲门声再?度传来。
他起身开门,侍女提着?素纱灯笼站在廊下,门前的越颐宁一身天青色长衫,眉眼皎然自洁,水雾般的灯光晕染出柔和轮廓。
谢清玉看着?她?,心里压抑得快喘不过气来的地方慢慢舒缓了。
他低声唤道:“这么?晚了,小姐怎么?会来?”
她?径直入内,合上屋门,目光扫过室内尚未散尽的凝重?气息,直接看向?谢清玉:“自然是?为了宫里的事。”
果然,越颐宁也收到了宫中的探子递出来的消息。
“我方才在路上见到了刚刚离开的几位大臣。你们?方才是?在议事?”越颐宁低声说,“宫里的变故,你们?可是?已经商议出对策了?”
谢清玉:“嗯,议过了。”
他拉着?越颐宁的手到桌案边坐下,大致说了他们?初步商讨出来的结果,“......这些?是?确定要联络和部署的方面。关?键是?尽快要派人入宫,统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