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当?是肃阳官府办事不力的补偿。”越颐宁说,“别再说什么‘不能收’的话了,我既然给了你,便不会再收回去,你便好?好?拿着吧。”
李姑娘心?中波涛翻涌,她咬了咬唇,止住了唇瓣的轻颤:“......大?人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越颐宁望着她,眼里的笑意?逐渐变浅,像是被?晒干的湿润沙滩,慢慢恢复白茫茫的平静。
耳边似乎回荡起熟悉的响声,是有人在呼唤她的名字,遥远又模糊。
“颐宁......颐宁.......”
“越颐宁。”
轰天震地的锣鼓和五色斑斓的彩幡一同褪色、归于静谧。
记忆里那片苍翠的竹林松海,在山巅的云雾里一层层地翻着浪,她盘腿坐在亭子里,面前放着崭新的铜盘和八卦图,她的师父秋无?竺就站在她身边,声音低沉宁静。
“你要记住,不要轻易干涉他人的因?果。算的命越大?,收的代价便要越重,若是无?法相互抵消,命运更改的代价就需要算命之人来?承担。”秋无?竺说,“尤其不要发善心?,去帮助与你萍水相逢的人。”
“不要因?为看见他们悲惨的未来?就落下不忍,试图去改变他们的命运,记住,这是天师的大?忌。”
越颐宁记得很清楚,连那天的风光在秋无?竺的裙裾上流泻的景象,都在她的记忆里分毫毕现。所以她不是健忘,而是根本不打算听从师父的教诲行事。不是懂得了道理,就能一辈子不出差错,有些?做错事的人,也许只是因?为无?法循规蹈矩罢了。
越颐宁想,师父当?初的决定是正确的。若是师父不将她逐出师门,她定然会让她无?比丢脸。
她瞧着李姑娘,在心?底笑了笑,开口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黛眉。”
“李黛眉,真是个好?听的名字。”越颐宁弯起眼睛说,“我看到你摆在桌案上的书本了,我猜你应该正在肃阳免费的女学里读书,对吧?你有打算参加文选么?”
李家家徒四壁,破败不堪,李父李母又都是农民,靠做农活把孩子们拉扯大?,李姑娘显然也是从小替家里做活计,手指头上都有茧。
越颐宁注意?到家中各处都有擦不干净的泥渍,木头桌子几乎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和纹路,但唯独桌案上的书本,最容易弄脏的纸页,却几乎一尘不染,毫无?褶皱,足以说明主人有多么爱护它们。
李黛眉怔了怔,没想到她连这些?细节都注意?到了。
“......是的。但弟弟一死,安葬的费用花了一大?笔钱,娘亲身体也渐渐垮了,家里没有多余的钱再给我买书本和笔墨了。父亲说我只能去女学上到四月尾,之后便要替娘亲做农活。”
越颐宁笑盈盈地看着她:“现在有了这些?钱,你就能继续读书啦。”
“........”李黛眉睁着一双圆眼睛,张了张口。
她好?像突然明白了越颐宁话中的含义,喉头一哽,更说不出话来?了,最后也只能垂下头用力握紧手中的钱袋,只有这样,眼泪才?不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越颐宁看着她发红的眼圈,“想哭就哭吧。”
“……不。我已?经发过誓,以后要保护母亲,保护这个家。我不会再哭了。”
越颐宁浅浅笑了,“那也好?,那就不哭了。哭了是轻松,不哭便是坚强,都很好?。”
李黛眉眼尾红红地看着她,声音低哑,“大?人希望我继续读书吗?”
“我没有希望,也没有愿望。”越颐宁说,“我只是给了你可以选择另一条路的底气。”
“很多人面对岔路时没得选,所以把这之后的路称之为宿命。但我觉得这并非是他们真正的宿命。”越颐宁轻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至于怎么选,那都是你的自由了。”
“你这样问我,那你自己有什么心?愿吗?”
李黛眉看着手中的钱袋,回想起这段浸泡在泪水里的日子,以及至亲催肝裂胆的哭声。她远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平静,她有时也会被?发疯的娘亲迁怒。
每当?那时,她望着歇斯底里的娘亲,总会想,如果死的是她而不是弟弟,她的娘亲会不会和现在一样痛苦。这种想象一旦冒出头,便不可遏止,像是饮下穿肠的慢性?毒,且没有解药。
她低声回应道:“.......有的。”
“我希望娘亲日后能渐渐开心?起来?。”她说。
李黛眉曾将她这份“心?愿”告诉过她的娘亲。而她的娘亲喃喃说,从她弟弟死的那一天开始,她就再也不会开心?了。
“……如果不能开心?,那忘记令她痛苦的事情也好?。”
越颐宁说:“原来?如此,你想让她忘记痛苦啊。”
李黛眉看着越颐宁:“忘掉痛苦不好?吗?如果总是咀嚼痛苦,只会过得更悲惨吧。”
“我希望娘亲能忘记弟弟的死。”李黛眉说,“然后她会慢慢明白,她还有我。”
第68章死因
庙会盛极,桥边市如沸,画舸舳舻塞邗沟。
婴孩案的最后一户人家姓梁,梁父和梁母都在肃阳铸币厂工作,梁母负责清扫煤灰,梁父负责运输铜料。
越颐宁提前阅览过资料,虽然工作辛劳,但梁家的生活水平还?算不错,肃阳经济主要依托铸币业,凡是能在当地做这一行当的,都不会过得太差。
梁家的屋子就在街边的小?巷里,一楼是梁父梁母共同经营的匠铺,偶尔接些简单的修补活计,补贴家用;二楼便?是梁家五口人住的地方,屋子不大,但却收拾得干净整齐,加上?南北朝向,格局通透,还?算亮堂。
越颐宁细细打量梁父梁母的神色,发现他们只?是面容略微憔悴,比起第一家李家人精神紧绷、几近溃散的情?况,已算得上?良好了。
越颐宁寒暄道:“叨扰二位了,鄙姓越,目前负责调查绿鬼案,今日特意前来拜访,是想问一些关于本案的细节。”
“请问家中先前是有几个孩子呢?”
梁母答了话:“四个。最大的十一岁,最小?的那个才一岁,半个月前已下了葬,如今只?有三?个孩子,两个男孩,一个女孩。”
原来如此。李家只?有两个孩子,梁家的情?况显然不同。越颐宁点点头:“孩子出?事的那天,你们二位都在家吗?”
梁父:“不,不在。我们白天都待在铸币厂里,日落之后才回来。我母亲走得早,家里的孩子都是我父亲照看的,那天也是。”
“我父亲说?,孩子上?午都还?好好的,是午睡起来之后才突然出?事的。也就是倒个水的功夫,回来一看就趴着不动了,我父亲还?以为是孩子又睡着了,结果仔细一看发现是睁着眼的,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