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才刚安顿下来,半夜却又要动身,不想他跨进厢房,便见云眠已经给自己穿好衣衫,正站在一条凳子上,收拾摊在桌上的包袱。
秦拓靠在门框上,云眠听见动静,扭头瞧见他,便得意地指着衣襟上的一块补丁:“你看,我穿的婶婶给的衣衫哦,这里有块布不一样,好好看哦。”又指着包袱里的土豆,喜滋滋道,“我们有这么多的土豆呢,是婆婆给的,我们要去谢谢哦。”
秦拓走了过去,将他抱起,自己坐到凳上,先脱掉他歪斜套着的蓝布短衫,重新穿妥,再俯下身,将他趿拉在脚上的鞋子左右调换过来。
“我们这会儿就要走了吗?”云眠仰头看他,油灯映照下,是两团刚睡醒的红脸蛋儿。
秦拓摸了摸他的脑袋,心里有些挣扎。
他不忍让云眠跟着自己奔波,想将其留在村里,但灵契又让两人无法分离。
但转念一想,即便村里人热情淳朴,若要将云眠独自留在此,哪怕是两三日,他也实在是不放心。
见秦拓半晌不语,云眠两条短腿一蹬,便要从他怀里往下滑溜。
“走吧走吧,我们这就上路呀。我最不喜欢睡觉了,最喜欢走路了,还有星星看呢。”
“这大晚上的,你这双腿就省省吧。”秦拓一把将他拎起,放进了背篼里。
两名士兵还等在院子里,已有些不耐烦,见秦拓背着个背篼出来,目光立即被他身后那探头探脑的幼儿给吸引了去。
年轻士兵瞪大了眼,指着云眠讶然道:“你这去运粮,还打算带着弟弟?”
“怎么?”秦拓脚步一顿,眉头微蹙,“不许?”
“这当然不成!”年轻士兵提高了嗓门,“哪有民夫运粮还拖家带口的?这是规矩!”
“我不是弟弟呀,我是夫君呀。”云眠一听,立即搂住秦拓的脖子。
那年轻些的士兵上前来取背篼,秦拓哪能给他们解释那么多,只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士兵只觉得腕骨欲裂,挣了几下挣不开,又见少年目光凶狠,背篼边上还插着把黑刀,立即便有些惊慌:“你,你想要做什么?”
“我说过了,我只是路过这个村子,捉我去送粮也就罢了,但人一定得带上。我就这一个弟弟,放在哪儿都不踏实,只能带着。”
气氛剑拔弩张,那年长士兵出来打圆场:“罢了罢了,也就是押粮走两天,又不是正经编入行伍,要带就带着吧,只要他自己不嫌麻烦,不耽误运粮就成。”
“我不嫌麻烦的,一点都不嫌。”云眠赶紧道。
……
“谢谢婆婆爷爷,我就走了哦,你们要好好的哦,要好好吃饭,好好喝奶,不要生病哦……”
秦拓背着云眠,在他的频频道谢和挥手里,辞别两老夫妇,跟着那两士兵,来到了村里的打谷场上。
这里被火把照得通明,几十名青壮村民垂手而立。秦拓按照士兵的吩咐,默默站进了青壮队列中。
他转着头四处张望,眉头越拧越紧。
在卢城时,那些百姓和官兵同甘共苦,态度很是亲热。虽然许县出了些岔子,但那些流民也都妥善安置,官民关系还算融洽。可眼下这些官兵,凶神恶煞地强征壮丁,那些村民脸上都是又惧又恨。
整顿完毕,青壮们便排成队列,在士兵的带领下,朝着村子外走去。
一行人在夜色下走得拖拖拉拉,一名士兵厉声喝道:“走快点,我们得在天亮前赶到十里场,若是耽搁了运粮,有你们好果子吃。”
“觉都没睡醒呢,现在没力气。”一名村民抱怨。
啪一声响,鞭子落在那村民身上。他疼得龇牙咧嘴,却也不敢再多言,只揉着肩膀,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他们好凶哦。”云眠扭头看着,又转回来,凑在秦拓耳边小声道。
一名同村的中年汉子瞧着云眠,叹了口气,对秦拓低声道:“山路不好走,让我来替你背娃娃吧,你也省点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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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了,我自己背就好,谢谢叔。”秦拓道。
如此紧赶慢赶地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色蒙蒙亮时,队伍转过一处陡峭山脚,眼前便豁然开朗。
只见前方是一片开阔地,排列着数十辆粮车,车辕上都插着旌旗,几百名青壮汉子正将粮包往车上搬。
场地上虽有不少士兵,却只三三两两地倚着粮车闲聊,偶尔呵斥几句搬运粮包的民夫。
秦拓他们这群人走到时,最后一袋粮包也装上了车。
每辆粮车由六名民夫负责,左右各一条绳子,三人共拉一条。那些士兵们则分列在车队两侧,一路护送。
秦拓和另外五人合拉一辆车,他将云眠放在车上坐着,
背篼放在一旁:“仔细看着。”
云眠便紧紧护着背篼,两只小脚在空中一甩一晃。
粮队缓缓启程,秦拓弓着背拉车前行,转头去瞧云眠,注意到车上还堆着些杂物,便问身旁的同伴:“那些是什么东西?”
“套牲口的鞍具。”对方答道。
秦拓愣了愣:“这车本该是牲口拉的?”
“可不是嘛。”那人苦笑,“可如今能拉车的牲口都征去打仗了,只能靠人来拉车。”
他身后的人插话道:“再说了,这世道,人命哪有牲口金贵?”
前方有士兵在训斥一名民夫,还扬鞭抽打。秦拓冷眼看着,忍不住问:“秦王可知道这些情形?”
“秦王?这我可说不准。但殿下身份尊贵,想必不清楚这些吧。”
“嘘,你们小声点。”一名方脸民夫低声道,“你们可知我们是在给谁运粮?”
“给谁?”
方脸民夫回道:“是给那寇国舅的大公子寇仪运的。寇仪原本镇守绪扬城,却被曹王打得落花流水,带着兵马逃出了城。如今绪扬城落在了曹王手里,寇大公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不甘,又想打回去。”
“对了,这些官兵却是寇国舅属下。寇国舅和秦王历来不合,你可莫要在他们面前提及秦王,仔细会寻你晦气。”他又叮嘱秦拓道。
秦拓便想到之前,自己若不搬出秦王和柯自怀,好好分说,或许也不会被强押来运这趟粮。
他心里暗暗后悔,只道吃一堑长一智,往后再遇大允军,须得先搞清楚状况,再决定要不要报上名号。
烈日当空,秦拓如其他民夫那般,赤着上半身,衣服顶在头顶遮阳,肩上的粗麻绳勒紧了皮肉。
云眠也顶着衣衫,身旁粮袋上搁着一个盛着清水的木盆,时不时从盆里拎起一条布巾,用力拎得半干,便去擦秦拓晒得发烫的上半身。
水珠顺着肌肉线条往下淌,秦拓道:“你把水拧干些再给我擦。”
“我已经很用力啦。”云眠皱起鼻子,继续去擦秦拓的背,“这里晒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