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九十二章拨云见日(第1/2页)
李景隆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将信纸展开。
信中字迹潦草,墨色晕染。
有些地方甚至因为落笔太急,而溅出了墨点。
一眼便能看出,写信之人当时的心境,是何等的急迫与惶恐。
这是一封简短的检举信,开篇便是云初的自陈。
下官云初,原任西安府布政司参政,兼孝康皇帝巡陕接待官。
某日,孝康皇帝自称染疾闭门。
然七日之间,咳血不断。
面色青黑如墨,气息奄奄,绝非风寒之症。
下官心下疑虑,欲查药方,却遭人阻拦。
方知此事背后,必有隐情。
更令人心惊的是,孝康皇帝此行,并非单纯巡幸,而是暗中追查一桩秘事。
藩地之内,有人私采朱砂矿,用以炼制丹药。
而那矿脉所在,正是秦王朱樉的封地范围。
孝康皇帝闭门期间,并非谁都不见,曾于三更夜半,秘密接见了一名矿监。
那矿监一身布衣,鬼鬼祟祟,入内半个时辰方出。
离去时袖中鼓鼓囊囊,似是藏了什么要紧物事。
下官怀疑,秦王私采朱砂,似乎并非只为炼制丹药,其中或有更大图谋。
也许写到这里的时候,秦王府的府兵已经冲进了云家。
故而信的末尾,字迹越发潦草,几乎不成形。
唯有三个缺笔少划的字,力透纸背,带着一股濒死的决绝——归灵山。
这就是这封密信的全部内容。
李景隆盯着最后那三个字,瞳孔骤然一缩,手指猛地攥紧了信纸。
若是在三日之前,他看到这三个字,定然一头雾水。
可如今,他刚从翰墨斋走了一遭。
那幅《归灵行轿图》中,就有归灵山的线索!
李景隆靠在椅背上,闭上双眼。
脑海中纷乱的线索,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梳理清晰。
孝康皇帝朱标,当年突然返京,绝非偶然。
而朱樉私采朱砂矿,恐怕也不是为了炼丹,而是另有图谋。
朱砂可入药,亦可炼丹,更可...制毒!
朱标查到了要害,朱樉自然要狗急跳墙,起了杀心!
可当时朱樉身在京都,远水解不了近渴。
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早已在西安布下了棋子!
又或者,就是身在京都的朱樉和吕后达成了某种协定!通过吕后向藩地传令!
然后秦王府中便有人给朱标下了剧毒!
吕后这个名字,在李景隆的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朱标并没有中毒而死,而是在归灵山中寻到了隐世高人,活着回到了京都!
而朱樉归藩之后,之所以大开杀戒,屠戮那些曾随行接待的官员,便是因为心虚。
他怕这些人知道些什么,怕他们泄露了朱标中毒的真相,怕自己的图谋,一朝败露。
云初,便是那批无辜的牺牲者之一。
一切的前因后果,串联起来,严丝合缝,滴水不漏。
可李景隆的心头,却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让他喘不过气来。
朱标明明活着回到了京都,明明知道是自己的亲弟弟想要害他。
为何回京之后,却只字未提,未曾追究分毫?
是顾念手足之情?还是碍于这件事背后的势力,投鼠忌器?
恐怕这世上已经没有人知道。
可无论如何,他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
一年之后,他便猝然薨逝于东宫。
一个被天下人寄予厚望的储君,一个仁厚宽和的未来天子。
终究是落得这般身死因循,冤沉海底的下场。
何其可悲。
何其可叹。
李景隆睁开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有惋惜,有愤怒,更有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
他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格外沉重。
跪在地上的云和,早已止住了哭声。
他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期待与忐忑。
只是死死地盯着李景隆,仿佛盯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只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李景隆的身上。
八年来,他守着这个秘密,守着这封信,如同守着父亲的亡魂。
他暗中观察了李景隆三日,看他微服私访,看他查探旧案,看他严惩奸佞。
这才敢将这封压垮了他八年的信,亲手奉上。
他希望这几日的暗中观察没有白费,眼前的安定王真的是个一言九鼎,公正不阿的人。
他希望自己交出的这封信有用,希望自己蒙冤八年的父亲能够得以平反。
当年父亲为了保护他,甚至都没有让他看一眼密信的内容。
他赌的,是李景隆的公正,是李景隆的仁心。
良久,李景隆终于收回思绪。
他看着跪在地上,身子微微颤抖,眼中满含期待的云和。
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起来吧。”
云和迟疑着,撑着地面,一点点站起身。
膝盖因为跪得太久而发麻,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他低着头,心里满是忐忑,已经不敢再看李景隆的眼睛。
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掌心早已被汗水浸透。
李景隆看着他这副忐忑不安的模样,忽然笑了笑。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
“若我刚刚未曾答应你,要为你父亲平冤昭雪,你是不是就不会交出这封信?”
云和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像是被人看穿了心底最深的秘密。
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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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点到一半,又猛地醒悟过来,慌忙摇头。
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辩解。
他的模样,窘迫又真诚,倒让李景隆忍不住再次失笑。
雅间外的暮色,愈发浓重了。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梆子响,更漏滴答,夜色渐深。
而这封来自八年前的密信,却像是一把钥匙,轰然打开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也掀开了一场席卷朝野的惊涛骇浪的序幕。
“放心吧。”李景隆嘴角扬起一抹沉稳的笑意,小心翼翼将密信折好收入锦袍怀中。
接着缓缓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云和,语气里满是笃定,“你的这封信来得恰逢其时,于我而言,可谓是雪中送炭。”
“关于令尊云初大人的冤案,我接下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加重,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无论此案背后牵扯何等势力,无论要付出多少代价。”
“我都要查个水落石出,为云大人洗刷这八年的冤屈,还你们云家一个公道!”
云和闻言,浑身一震。
积压在心底八年的委屈与期盼瞬间决堤,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他双腿一弯,重重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声音哽咽却无比恳切。
“多谢王爷!多谢王爷为家父做主!”
“小人...小人来世做牛做马,一定报答王爷的大恩大德!”
李景隆看着他悲痛欲绝的模样,微微颔首。
沉声道:“为了你的安全,在冤案昭雪之前,你便暂且留在醉月楼吧。”
“这里有我的人暗中保护,秦王府的人即便有所察觉,也不敢轻易在此造次。”
话音落下,他不再多言,转身便向外走去。
锦袍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丝微风。
身后只留下云和伏地叩拜的身影,以及那丝压抑不住的呜咽声。
穿过醉月楼的大堂,步入后院,李景隆的脚步渐渐放缓。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明月。
银辉洒在他的脸上,映得他眉宇间的凝重消散了些许。
他深吸一口气,清新的空气涌入肺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连日来追查线索的疲惫也减轻了几分。
“真是峰回路转。”他低声呢喃,心中感慨万千。
原本以为八年前孝康皇帝的死因早已随着那些知情者的离世,永远尘封在岁月的尘埃之中。
没想到云和的出现,以及那封密信的到来,竟让事情有了如此大的转机。
“少主,信中究竟写了什么?竟让您如此动容。”
福生紧随其后,见李景隆神色稍缓,才迟疑着凑上前来,压低声音问道。
李景隆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作沉吟,随即从怀中掏出那封密信,递了过去:“你自己看吧,看完便知。”
福生连忙双手接过,借着庭院中悬挂的灯笼发出的微光,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纸。
一旁的云舒月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悄悄凑了过来,目光落在信纸上。
随着目光一点点移动,二人的神色渐渐发生了变化。
起初是疑惑,紧接着是惊讶,双眼骤然睁大,最后眉宇间满是复杂的情绪。
有真相初显的激动,有对云初蒙冤的愤慨,更有对孝康皇帝遭遇的惋惜。
云舒月面色凝重,缓缓开口:“看来孝康皇帝当年的死,绝非意外。”
“这背后定然隐藏着一个巨大的阴谋,而秦王朱樉,便是这阴谋的核心人物。”
李景隆一边缓缓向前走着,一边解下腰间悬挂的酒壶。
拔开塞子,仰头猛灌了几口。
辛辣的酒水滑过喉咙,灼烧着食道,却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锐利如鹰,看向福生和云舒月。
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掌握了初步的线索。”
“接下来,便是要找到确凿的证据,将这一切公之于众。”
“司主,您吩咐吧!无论让我们做什么,我们都万死不辞!”云舒月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坚定。
福生也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抑制不住的战意,重重点头:“少主,您就下令吧!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李景隆满意地点了点头,缓缓开口,下达命令:“立刻传我命令,让西安分舵的所有暗探全部出动!”
“全力追查八年前孝康皇帝离开西安之后,被秦王朱樉下令处决的人员名单。”
“重点排查一下,在这些人当中,有没有一个负责管理朱砂矿的矿监!”
“另外,时间范围要明确!”
“从孝康皇帝在西安闭关七日期间开始,一直查到秦王朱樉回到藩地为止。”
他顿了顿,语气越发冰冷,“如果我猜得没错,这名矿监一定知道些什么!”
“如果我猜得没错的话,此人很可能也在秦王的处决名单之上!”
“另外,你俩也去准备一下,挑选二十名精锐暗卫,明日一早,随我前往归灵山!”
“是!”福生和云舒月二人躬身领命之后,迅速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庭院中,只剩下李景隆一人。
他抬头望向夜空,明月依旧皎洁,可他的心中却思绪万千。
他不确定,那位为孝康皇帝解毒的隐世高人,是否还在归灵山中?
能否为自己提供更多的线索?
无数个疑问在他的脑海中盘旋,可他的眼神却越发坚定。
无论前方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必须一往无前。
为了孝康皇帝的冤屈。
为了那些死去的无辜之人。
更为了天下的太平。
他一定要将此案追查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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