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等晏崧那么长时间。每一次的回答他都信了,晏崧不知道他是这世界上自己唯一的能相信的人,他怎么敢不信。
可信任的结果就是在成果书上看见别人的名字,就是亲眼看着他新婚燕尔。
晏崧说不下去了,他抬起眼睛,陈沂终于看见了他的脸,眼眶果然是红的,晏崧整个人仿佛透露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明明是他在质问。
陈沂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见晏崧这幅样子实在太陌,总是下意识要安慰。可他也是个笨蛋,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喉咙滚动着,想说你别难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晏崧停顿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对不起。”
陈沂一切的动作停了,耳朵嗡的一声,,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是不是也停了半拍,疑心此时此刻也是幻觉,那三个字落到他空荡的胸膛里,震得骨头发疼。
晏崧在和他道歉?他怎么会道歉?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母亲去世。”晏崧涩声说,“我该问问你的,我……我太自私,只想让你赶紧回来。”
陈沂却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还是安慰地拍了拍晏崧的肩膀,说:“这不怪你的,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不用道歉的。”
晏崧的心却因为他这句话泛起一阵凉,喜欢和没关系原来是可以放在一起的,陈沂从始至终就没把他放在自己人的位置上。
或者说,他曾经有机会,但都被他自己错过了。
晏崧垂下眼,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不急的,来日方长。
可他真的不确定陈沂还想有来日吗?
两个人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照在被子上,在陈沂的手臂上留下斑驳的阴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陈沂终于有种原来还活在人世间的实感。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陈盼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她扫了一眼晏崧,然后冲到陈沂病床前,没穿高跟鞋却也踩得地板一阵响动,她把包甩在身后,不由分说伸出了手。
“啪”得一声脆响传过来,陈沂下意识闭眼,却没感觉到疼,他一睁眼才发现是晏崧挡在了他的面前。
晏崧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红印,那耳光打得又快又狠,晏崧耳朵发麻,脑袋嗡嗡作响,陈盼这下力气不小。
“你有没有事?”陈沂慌张问道。
晏崧看着他担心的眼神,摇了摇头,他没见过陈盼,但从长相上已经认了出来。
陈盼见他们俩这幅样子更愤怒,质问道:“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们俩卿卿我我?”
陈沂愣住,任由陈盼拿起来他缠着绷带的手腕。
已经缠得看不到伤口,但是这一碰陈沂却能感觉到疼,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嘶了一声。
陈盼把他的胳膊放下,恨声道:“你割腕?你凭什么割腕?我过成这样了我都没说不活了,你凭什么?”
陈沂嘴唇颤抖,指尖发白,下意识摸了摸纱布边缘,哑声道:“对不起。”
从醒来开始他就在说对不起。
明明他是受伤的人,好不容易醒来好像又愧对全世界。
可陈盼看他这样子更气,道:“对不起,你确实对不起我。从小家里因为交不起学费,你上学开始就不让我去了。因为你是男孩,什么好东西都得留给你,吃的用的都是你的,我捡你剩下的才能尝尝是什么味道。你读研要交学费,她逼着我嫁给一个就见过几面的男人,孩子不出来,我给他做了五次试管,好不容易孩子了就是三天两头的毒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当然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们所有人,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你供出来,你就这样想死。”
她忍了这些年,牺牲了这些年。什么都顾及不上,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脱出口。
这话像是利剑般刺在陈沂心口,他早知道自己愧对所有人,可当这些血淋淋地被撕开的时候,原来还是会这样疼,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怎么办啊。陈沂想,他欠了这么多,拿命偿还恐怕也是不够的。可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拿什么还。
晏崧在一旁观察这对相貌相似的姐弟,陈沂从未和他提起过家里的状况。他只是知道陈沂有一个姐姐,母亲病,却从没想过他和家里是这样的关系。
从前他自诩可以轻轻松松看清楚陈沂这样的人,给他贴上各种固定的标签,可真的到了眼前,他好像又能从三言两语里切身地感受到,陈沂到底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他连能不能死都不由自己决定。
晏崧感觉心口一阵疼,站在陈沂的位置光是想一想他都喘不过气来,他终于知道陈沂一路走过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站在陈沂的视角里,脱开所有的高傲的审判,他惊奇地发现,如果他是陈沂,他好像也走不出这个死局。
而陈盼继续道:“你天天跟一个男的鬼混在一起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寻死啊?”
说到这,她声音也有些哽咽。她恨陈沂吗?恨肯定是恨的,恨自己的命运依托于他,人活在世上,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靠恨支撑的。她只有把这种恨做成支点,才能有动力活下去。
可恨是恨,她更不能忍受陈沂活成这样子,现在陈沂竟然想要去死,这样她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陈沂张了张嘴,他鼻腔发酸,嘴巴里都是铁锈味。
为什么死。
这是个很笼统的问题,从前那么多困难、过得再苦再累再没有尊严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死。
工作、亲人、爱情。这些概念都太大了,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人可以完全遂意,他都明白。得偿所愿是少数人的奢望,求而不得才是他人该有的常态。这些他都明白。
可或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雷声太大,雨下起来太冷,他不想再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漫漫长夜而已。
阳光滑过病床,这栋建筑只有午后那一会儿可以照进屋里来阳光。
陈沂默默给陈盼递着纸,他像是做错事儿的孩子一直低着头,陈盼坐在他床边,眼泪一直往下掉,落在陈沂的手臂上,滚烫。
恨和爱本来就同源。
再刻薄和恶毒的话,或许也只是因为不愿意失去。
折腾一天,大家都累了。护士进来给陈沂复查,晏崧和陈盼单独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晏崧先开口道歉:“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
陈盼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陈沂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不论怎么样都要跟你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多深刻的感情,结果他妈去世你不知道,他在家里割腕你才发现?他怎么会走到这步?”
晏崧整个人僵住了,他忍不住一阵颤栗,哑声问:“不论怎么样都要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