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有些谦卑,他透过这位权家后辈的身影,看向另一个人。
虞药叹了口气:“能不能登仙,实在是造化问题。北海之地无神乡,人当为豪杰,成英雄。权家门楣荣耀,靠炼煞极恶之道,一时或可逍遥,但门高道远,于门内弟子,如何脱凡尘开仙门?于北海百姓,或可保一时平安,但久煞之地,必将有其他炼煞之辈,为得煞种手段愈加残忍,希求力量便践踏他人。炼煞,下下路,害人终害己。”
权中天低了低眼。
虞药苦笑了一下:“当然,我这么讲也是因为我登过仙吧,所以才能讲得这么轻松。”
权中天没有否认。
虞药看了看自己的手:“是啊,积弱才是最难过的。”
权中天没有抬头。
“可是啊,”虞药放下了手,拍在权中天的肩上,“简单的事不是给我们做的。”
权中天抬起头,他曾说给虞药的话原封不动地被送还给了自己,他睁着眼睛,试图在虞药的脸上,找到曾经自己的影子,那个反对炼煞、一心修道、统率权家,继承师父遗志的自己。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从权清风轻易地做到自己做不到的事开始,从权清风保护了自己保护不了的人开始,从权清风救了自己救不了的人开始。他站在权门前,祥龙阵也好,北海也好,都承受着攻击,天上飞来的煞、地下攻来的妖、躲不开的普通人、逃的伤的绝命的、惨淡的死亡,这一切太可怕了。权清风的出现意味着,再也不会有这样的伤亡,他的北海会一直平安喜乐,而唯一的要求,就是权中天转过脸去,不要看那些煞种的苦苦嚎叫,不要理会无辜之人被炼煞人选中的悲哀命运。
这是平安的代价,这是一小部分人和一大部分的人博弈。
权中天告诉自己,艰难的选择也需要人来做,恶人要有人来当。
那么,他来做。
他望着虞药,这个传说中的七金老仙,失去了法力,带着破烂金丹不情不愿还魂的北海曾任荣耀,像一个废物一样无能为力,就像自己一样。
……不,不一样。
那天他在,用他残破的真气搏斗,用他虚弱的身体奔跑。击退了来犯。
虞药看他愣着半天不动,开口轻轻地叫了他一声:“权师叔?”
权中天猛地反应过来,定了定神,沉沉问道:“弱者无法守卫宝贵之地。”
虞药摊手:“那就变强,或者多动脑子。”
权中天张开嘴,他有那么多不忿要说,都怪虞药太过轻松,过于顺风顺水,不懂普通人的无能为力。可他对上虞药坦坦荡荡的眼神,又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最终只是叹了一口气。
虞药耐心地看着他。
权中天疲惫地抬起手扶住额头,看起来迅速地老去,沉默着不语。
烛火烧到了尾部,黄光之外还有焦火在跳。
权中天抬起他的眼皮,盯着那即将燃尽的烛火,轻轻地开口。
“成为你,想必需要很多勇气吧。”
虞药看了他一眼。
“我老了。我已经转开头这么多年了,在他死后也仍旧保持一切如常。我恨他的程度,不是权家的人根本想象不到。我以为我挡在了权家和权清风之间,就是挡在了我要保护的人和罪恶之间。但是没有这样分明的界限对吧……”权中天苦笑了一下,“早就同化了。”
虞药没有开口。
权中天坐直了,看向虞药,笑了一下,有说不出的无奈和苦涩:“抱歉,准备献祭自己来保护故土的是你,从来都坚持本心的是你,四处奔走辛劳的是你,我这么讲话反而显得我才是受委屈的那一个。”
虞药挠了挠头,不太在意地笑了笑。
蜡烛燃尽了,烛光黯淡起来,烛火飘摇挣扎了最后一下,噗地一声灭掉了,在明灭的交瞬,权中天又喃喃自语。
“成为你,应该需要很多勇气吧……”
***
铃星回来的时候,虞药已经睡着了。
他来到门口,风尘仆仆,没日没夜地赶路,拖着林舞阳赶路,终于回来了。林舞阳还在镇口,铃星认为到了祥龙镇就没有危险了,抛下林舞阳就奔了回来。
他轻轻地推开门,轻轻地合上,本该就寝在外室的给自己的床,却鬼使神差地走去了虞药的床前。
到了床前,他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于是铃星站在床边,又转过身走远,想了想又走回来,凑近了床边,蹲了下来。
他小声道:“我回来了。”
熟睡的虞药没有醒来,说完了的铃星慢慢地站起来,轻声地往外走。
床上一阵响动,虞药揉着眼睛坐起来。
铃星愣了一下,转过头。
刚清醒的虞药一眼看清了来人,顿时笑了起来。
“你回来了。”
铃星的心被柔软的爪子狠狠地挠了一下。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笑意从语气里流出来:“我回来了。”
第79章有缘无分
距离初八只剩七天了,这七天里,平和得像是一滩平静的水,没有来犯,没有偷袭,就连镇内的治安也好了起来,像是暴风雨前那凝重涌动的平静。
官家的人本分地做着巡逻的事,权家的人守着几个容易受击的点,祥龙镇的百姓疏散得差不多了,北海其他各部的人也都磨兵以待。
平静。
虞药站在门口,抬头望着暮光沉沉的天空,今天下了雨,更是黯淡,墨蓝色的天空像化不开的色块,堵在天上。
铃星突然落在他身边,抱着手臂靠着门框,跟他一起看天空。
这么几天,他们俩除了每天四处安排布阵,什么都没做,甚至也没什么时间单独说话。
虞药笑了笑,转头看铃星:“要不要放风筝?”
“嗯?”铃星愣了一下,“现在?”
虞药点点头,转身去房间里翻:“我前几天看见有个风筝……啊啊,找到了。”
他拎着风筝走出来,解着缠绕的乱线:“走吧,去放风筝。”
“可以是可以。”铃星顿了一下,“这个天气……”
虞药把风筝往怀里一抱,揽上铃星的肩,铃星再次被他带得弯了弯身:“人生苦短,风筝要在能放的时候放。”
铃星:“……”
于是这二位便在一个黄昏,拿着风筝去了以前去过的陡崖。
阳月交时,风厚云重露华浓。
虞药扑腾着跑在前面,扔出风筝以后玩儿命地朝前奔,那风筝跟在他身后不情不愿地飞起来,但也不比人高多少。但是虞药十分执着地跑来跑去,积极地放着线,那风筝摇晃着,算是给了点面子地升了升,又很快砸在了地上。
虞药停下来,走过去,蹲下来扒拉着风筝,皱起眉头:“不行吗?”接着转头看铃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