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总是下意识地回避,避免让人接触她灵魂的真正重量。
回避去谈她的恐惧、她的犹疑、她内心深处可能连自己都不愿直视的角落,以及那些塑造了今日之她的并不轻松的全部过往。
瞿颂呈现给自己的,大多是一个情绪稳定、思维缜密、处事得体,成熟的、迷人的,但也像是罩着一层柔和光晕的影像。
他拥抱她,感觉拥抱着一片温暖的海水,指尖却始终触摸不到最深处的海床。
他明白,自己最初被瞿颂吸引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她这种超越年龄的成熟稳重,那种仿佛任何事情都无法让她真正失态的淡然。
他欣赏这份气度,那么似乎也就必须接受这气度背后可能伴随的习惯性的疏离。
他一度试图说服自己,这就是瞿颂的本性,温润但疏离,对世间万物都保持着一段审慎的距离,这当然是她的优点之一。
如果她对所有事物,所有人都秉持着同一套疏离的准则,那么他或许可以安然接受,毕竟他是那个被她允许靠得最近的人,沾沾自喜这已经是一种殊遇。
但其实瞿颂的淡然并非无懈可击。
他看到了瞿颂因另一个人而产生的波澜,哪怕那波澜并非喜悦,或许是烦躁,是犹豫,是不确定,但那终究是波澜。这让他之前所有的自我说服都变得摇摇欲坠。
这个认知堵在在汤观绪心头,难以忽略,更难以自我说服。
有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或许并不是瞿颂天性如此疏离,而是她在自己身边,无法表现出真正的自我?
又或许,是他无法提供一个足够安全、足够让瞿颂放下所有戒备的场域,让她可以袒露灵魂的重量,可以不必永远那么“正确”,可以允许自己偶尔的脆弱、失控,甚至是不够光明磊落的那一面?
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阵微涩的闷堵。
他看着瞿颂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江对岸的璀璨灯火,她的背影在广阔的夜景映衬下,显得有些单薄,又异常挺直。
她似乎察觉到他长久的沉默,回过头来,目光带着询问,安静地等待他开口。
那眼神清澈,耐心,却也没有主动探寻他沉默缘由的意思。
想问你对科泰下手这么重,真的仅仅是因为商业考量吗?有没有一点是因为某些关联让你迁怒,或者急于证明什么?
想说可以不必在我的身边时时刻刻表现完美,他甚至想更直接开口问,在我身边你觉得自在吗?是不是总觉得有些部分需要隐藏起来?
这些问题在他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喉咙。
可是当他看到瞿颂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的眼睛,看到她那副似乎准备好应对任何问题,却又绝不会主动袒露更多的姿态时,他忽然觉得,心中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再把话问出口,是为了什么呢?是怀揣着什么样的动机呢?
为了试探她,还是逼她给出一个或许连她自己都未曾厘清,或者不愿言说的答案?无论是哪一种,都像是在为难她,让她为难她,非他所愿。
人和人交往总是要讲究甘愿的,界限需要尊重,沉默需要理解。
追问有时候并不能寻求沟通,而是逼迫对方在压力下做出反应,那些反应未必真实,反而可能将彼此推得更远。
他不想看到瞿颂为了应付他的不安,而说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话,或者再次不自觉地将话题引开。
最终那股强烈的冲动像潮水般缓缓退去,他深吸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郁结缓缓吐出,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瞿颂熟悉的、温和的笑意,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轻声说,走过去,很自然地揽住瞿颂的肩,和她一起望向窗外的江景。
瞿颂似乎微微怔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
汤观绪脸上的笑容没什么不妥,好像刚才那段沉默的间隙,只是他一时走神。
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也重新看向窗外,身体放松地靠向他,头轻轻倚在他的肩窝。
汤观绪低头,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发丝间有瞿颂常用的清淡的洗发水香气。
他闭上眼,将这片刻的温存牢牢刻印在脑海里。
或许这就是爱上对方必须承受的代价。他接受她的光芒,也要接受光芒投下的阴影;他拥抱她的成熟,也要承受成熟所带来的边界感。
只是,他忍不住会想,在那个边界之内,在那个他无法抵达的地方,是否曾经,或者正在,为另一个人,留下过一道可以轻易开启的缝隙?
这个念头让他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了些。
瞿颂似乎感觉到了,轻轻动了动,仰起脸看他,眼神带着询问。
汤观绪垂下眼帘,对上她的目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瞿颂看了他一会儿,垂眼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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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觉陷入循环…其实感情也真的是没有办法的事来着……
第67章
水声停了。
瞿颂用一块柔软的干发巾包裹住湿发,走到床头柜前,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台面,眼神微微一动。
她进浴室前摘下的那枚戒指并没有依然那样随意地搁在首饰盘边缘,而是被仔细地与另一只男戒叠放在了一起。
两只戒指设计极其简约,她的那只是个光面窄圈,只在中心位置镶嵌了一颗切割利落的方形主钻,两侧各点缀着一颗细微的梯方副钻,线条干净利落,汤观绪的则是更宽一些的素圈,内壁刻了彼此名字的缩写,除此之外别无装饰。
此刻男戒在下,女戒在上,她的戒指恰好嵌在他的戒指圈口之内,形成了一个交叠的同心圆。
旁边,汤观绪摘下的腕表表带微微蜷曲,表盘与她的手表亲昵地靠在一处,金属表壳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些小物件如此整齐又亲密地摆放在一起,不动声色地宣告着什么。
瞿颂垂眸看着,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大概明白汤观绪的心思。
明白他潜意识大概是希望这样悄然地将彼此的生活印记编织在一起,好像这样就能让那些因奔波而产生的缝隙弥合得更紧密一些。
她下意识地抬起自己的右手,对着灯光,展开手指。
中指指根处光洁平滑,因为不常佩戴戒指,皮肤上并没有留下任何被戒指圈口长久压迫的痕迹,和汤观绪不太相同,他的左手无名指上已经有一圈清晰可见,略微发白的戒痕。
这细微的差别,在此刻看来竟然让她生出一丝难以名状的歉疚,或者说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疏于经营这段关系。
她沉吟了片刻,最终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