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悬了又悬,终于无力地垂落了下来,阿昙却在这时,抬手抚上了他的眼尾。
“你舍得吗?”他轻声问他。
有些冰凉的指腹轻柔地为他擦去面颊上的湿润时,郑南楼才发现,他竟在无声之中,兀自落下了泪。
他怎么可能舍得。
他跨越了三百年来到这里,本就是为了救妄玉的命而来,又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
“就没有......没有其他办法了吗?”郑南楼低下头,额头抵在阿昙的肩上,克制不住地哽咽道,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幼兽,发出的微弱哀鸣。
阿昙的手依旧停留在他的侧脸上,却是无比温柔地告诉他:
“没有了。”
“已经发生的事,注定是无法改变的。若是执意强求,消失的便不止妄玉一人,或许连你也会一并被抹去,这个世界会彻底扭转成你无法想象的景象。”
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落在了阿昙的衣服,锁骨和脸上,像是郑南楼为他,亲手描摹上的印记。
“你明明知道所有的事,却还是骗我。”
说着,郑南楼终于直起身,重新坐了回去,将整张脸都深深埋进了屈起的膝盖中。
“我一定会恨你的。”
阿昙却跟着一起靠了过来,将自己的头枕在了他肩膀上,对着他的耳朵说:
“那你要记得,恨的人是阿昙。”
郑南楼没动,他便继续絮絮叨叨地往下说,恍惚又变成了原先那个自说自话的小孩。
“虽然未来的那位也一样是我,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还是像两个人。”
“你好像真的很喜欢他,喜欢到连哄哄我都不肯。这让我......有点嫉妒。”
“我明明生得那么早,可为什么,还是来迟了呢?”
郑南楼终于抬起了头,脸上已满是泪痕,他正欲说些什么,阿昙却忽然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顿时,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你.......”
他刚吐出一个字来,就被阿昙给打断了。
“璆枝送你回来的法子,我也是知道的。”
“既要救人,便早些回去吧,我也应该走了。”
郑南楼逐渐模糊的视野中,他缓缓站了起来。
“你要记得我是谁。”
阿昙说着,却忽地又改了口。
“不记得也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了。”
他跳上一旁的石头,站在细碎的日光里回头看他,竟头一次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来。
像是在这繁茂林间,孤独绽放的一朵小小的洁白的花。
“我一定会去找你的。”
最后一句话顺着林风悠悠传来吹来,也跟着变得模糊不清,仿佛一声轻柔的叹息。
“我等你,把我的心还给我......”
第110章110宿命
“砰”的一声,房门被猛地震开。
璆枝刚回过头,迎面便是一张不知从哪飞来的桌子。
他反应很快,手中灵光闪过,就将那桌子给劈成了两半。
可谁知那两块刚一分开,后面竟迅速闪出一道人影,一掌直接打在他的胸口上,逼得他身子不稳,朝后跌去,将一旁的椅子都撞得粉碎。
郑南楼却没停手,再次出拳,又对着他的下颌来了一下,才一脚踩在他的身体上,抓着他的领子问他:
“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赶来的谢珩已然拔剑出鞘,锋刃直抵上他的咽喉,厉声道:
“放开他!”
郑南楼却恍若未觉,像是根本不把脖颈上贴着的那把剑放在眼里一般,手中愈发用力,几乎要将璆枝的半个身子都给提了起来。
“你是不是故意的!”
璆枝被逼问至此,却不惊慌,偏过头用力地咳嗽了几下,才抬眼看着他道:
“你觉得呢?”
语气平淡,听着却颇为挑衅,引得郑南楼更气,再次捏拳欲打,谢珩连忙又将剑紧了紧,叫道:
“郑南楼,你冷静一点。”
脖子上微微一痛,阻碍了郑南楼的动作,他有些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随手一抬,谢珩整个人便飞了出去,撞在旁边的墙壁上,发出一声痛呼。
璆枝这才露出几分急色,撑着身子喝了一声:“郑南楼!”
郑南楼的脚下却更加用力,将他死死制住,不容挣脱半分,一字一句地问他:
“回答我,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璆枝盯了他一会儿,才宛若泄了气般道:“我还能有什么目的,不过是要让已经发生的事,走到它必然的轨道上而已。”
“可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这个妄玉才......”
郑南楼话还没说完,璆枝就打断了他。
“我当然知道。”他冷声道。
“我不仅知道这个,我还知道,若是那块天道碎片没有被放进他的身体里,那这世上便就再没有任何可以反抗天道的机会了。”
“我们所有人都会死。”
他终于不加掩藏,如此直白地破开一切,郑南楼才明白自己根本早就被他给牵着走了。
“你从一开始就在骗我!什么灵枢,什么山之心,你嘴里到底有几句实话?”
璆枝微微蹙眉:“我没有骗你,想要救妄玉,便只能回到三百年前,拿到那颗丢失了的心。”
“郑南楼,你只能这样做。”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都似要往郑南楼的心里头捅,逼得他根本无从反驳,最后只能强撑着地问他: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是我呢?”
如果为他放进碎片的人不是他郑南楼,那他如今倒也不必受这剜心之痛。
他从来都是帮凶。
“他没有告诉你吗?”璆枝缓缓答道,“能剖开他的身体的,只能是你。”
郑南楼最终松开了璆枝,沉默地坐在一片狼藉上。
璆枝扶了谢珩起来,见他没什么事,才继续开口道:
“我应是没有同你说过我是谁,我虽不像阿昙那般承袭了母神血脉,但也曾蒙她点化,在她的座下掌管人间草木。”
“后来的事你大概也知道了,如今的这个天道封印了母神,并将所有知道过去那些事的,无论何族,都诛杀殆尽。”
“而我,不过得了草木之灵庇护,才侥幸活了下来。”
他微微低头,目光似是落在郑南楼身上,却恍惚飘得很远。
“但却有一事,极少有人知道,便是那天道也不晓得。母神沉睡之前,其实就已经看出了些她那长子的异心。”
“什么?”郑南楼蓦地一动,讶然道。
璆枝牵扯嘴角,露出了一个有些惨淡的笑来:
“她本来就有着一双几乎能洞悉这世间万物的眼睛,怎么能没有察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