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你,勿生妄念。”
陆妄在混乱的旧梦中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昏暗,只从床帐缝隙里漏进了点微光,让他勉强看清了帐顶。
他抬手想揉一揉太阳穴,却不小心牵动了胸口处的伤口,疼得忍不住皱了皱眉。
血气也似是有些翻腾,他屏息凝神,才勉强压下去了些。
陆妄缓缓从床上坐了起来,挑开厚重的帘子,才发现这一觉着实睡得有些久,外面的日头已经很高,突如其来的亮光晃的他眼睛都有些花。
郑氏为他安排的这处地方,也是花了点心思的。
虽算不得有多华丽雅致,但胜在偏僻安静,确实很适合他养伤。
可这种环境同样也容易滋生一些其他的情绪。
大约是身子变弱,无情道功法的影响也跟着散了些,他竟恍惚梦到了很多他以为早就忘掉了的事情,碎片一般乱糟糟地挤在他的脑子里,惹得人隐约有些头疼。
偏生今日天气也有些阴沉,天空灰白一片,厚重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随时都能落下雨来,看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陆妄坐在窗边,又开始不受控地反复琢磨着方才的那个梦。
到底,到底是哪里不对。
明明当时并没有觉得,可如今想着,却分明又是不一样的感觉,但他又说不出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最后只能徒劳地只能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这伤,怎么这么久还不见好。
正这么想着,耳边却忽然传来了一个少年的声音。
清亮的,脆生生的,似是还带了点稚气。
不过隔得应该有些远,大概是从楼下院墙外面传来的。
他不知在跟什么人抱怨,语气里颇为不平:
“阿远说他身体不好,不能做重活。小李又说他家中事多,全靠他一个人操劳......”
“人人都有苦衷,就我没有。所以,就合该我牺牲一些。”
他似是有些生气,冷冷地哼了一声。
“凭什么呢?”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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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始回到一切的起点
第80章80真好听
陆妄一直都很清楚,他的天资其实算不得有多么出色。
他只是比旁人更无所牵绊,所以更习惯于专注,再加上无情道修炼起来本就要快一些,所以在同辈之间显得稍微突出了点而已。
可就是这个“快”,从来都是容易出岔子的。
无情道一途,难也就难在这里。
因为人的脑子是不受控的,总是会生出许多其他的想法来,想要更进一步,想要得到更多,或是其他诸如此类的念头。
而这些,往往就是心魔的雏形。
但陆妄是不一样的。
他能走到今天这一步,只是因为苍夷跟他说,飞升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事。
不仅仅是对他,对所有人都是。
既然是好事,那就做下去吧。他毫无波澜地想。
也因为他的这个性子,他成为了苍夷口中那个最适合无情道的人。
至少苍夷是这么想的。
但祸根也就由此埋下。
其实早在陆妄受伤的一段时间之前,他就已经开始感觉到不对了。
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很微小,可能只是某次苍夷拍着他肩膀时,他心头飞快掠过的一点犹疑;也可能是某回练剑时,动作里突然的一瞬停顿。大都不易察觉,稍纵即逝。
但太多这样的细节堆叠在一起,陆妄自然就发现了。
不过,他掩饰得很好,他还像往常一样,在面对其他人的时候,从脸上垒出温和的笑来,一如既往地毫无破绽。
所以,并没有人发觉。
可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他忽视、压抑而逐渐消失。相反,它们在不断扩大。
就好像他原本空空荡荡的心里,突然滋生出来的一团阴影,一开始还只是蜷缩在角落,不敢露出一丁点的气息。后来,却靠着不断吞噬、膨胀,而一步步地布满了他的整个心房。
只要再多一点点,就能胀裂而出似的。
而这也最终导致了陆妄的受伤。
被偷袭的那一下,对从前的他来说算不得什么,可那时他却偏偏没躲得过去。
利刃划破皮肤,刺入血肉的声音有些闷,和他从前杀别的妖物时听到的似乎有些不同。
比疼痛更先蔓延进脑子里的,是一种宛若解脱般的轻松,像是终于从什么东西里挣出来了一样。
他好似破开了从出生起就一直在禁锢着他的胞囊,在死亡的一刻,获得了新生。
他从天空中坠落,呼啸的风吹过耳畔,宛若是某种意义不明的低语。
他闭上眼睛想:
这大概就是他的归处。
可到底事与愿违。
这种死法还是动静太大,陆妄落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断气,就被郑氏的那些人给发现了。
他们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一样,将他团团围住,殷勤地要为他治伤。
陆妄默默在心中惋惜,只同他们说了一句:
“不要声张。”
再后来,郑氏就将他安置在了这栋楼里,每日都只有医官来为他换药。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人来搅扰。
没能成功摆脱这一切的苦闷和伤口恶化带来的痛苦,在这段时日里反复地磋磨着他,让他开始无端深究起自己的起点,所有一切的起点。
可想得越多,桩桩件件就都一股脑地挤在了一块儿,像是一团永远也理不清的乱麻。
他越想,便越觉得燥,似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难以下咽的燥。
没人教过陆妄该怎么处理这些他此前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只能日复一日地坐在窗前,看外面或晴朗或阴沉的天空想:是不是等伤好了,一切又可以恢复原样。
但结果究竟会如何,他心知肚明。
他在这个无边无际的“泥潭”里,已经陷得太深太深了。仅凭他自己,是爬不出来的。
直到,他听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
“人人都有苦衷,就我没有,所以合该我多牺牲一些。”
“凭什么呢?”
他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送进陆妄的耳朵里,又顺着他的耳道一路滚到他的心口,“噗嗤”一声,那几乎被撑得只剩下薄薄一层的心室,终于支撑不住,裂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张开,却没有流出预想中的阴影。
事实上,什么都没有。
里面空空荡荡,像是从未存在过什么东西一样。
那从前的陆妄,究竟在恐惧着什么?
想明白的那一瞬间,四周的空气开始争先恐后地涌进他的鼻子和口腔,呛得他的肺都开始疼了起来。
他好像在这一刻,才头一次学会了呼吸似的。
凭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