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路行至水边,郑南楼在妄玉转头看向他的目光里,轻轻晃了晃手中那只从香斋里拿到的青铜铃铛。
清脆的“叮当”声在寂静的乌川上缓缓荡开。
铃声尚未止息,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河面上,忽地就出现了一只晃晃悠悠的小船。
船上无人执桨,它却如有指引一般,兀自顺着水流,无声地破开黑暗,朝着他们的方向徐徐漂来,并停在了离他们最近的地方。
妄玉没有说话,只先一步上了船,见没什么问题后又回过身,朝岸上的郑南楼伸出手来。
郑南楼觉着不过就是登个船的事,哪里还需要旁人搀扶,本想拒绝,可一见到那只递过来的手,就难免又有些心乱,可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自己的手指却已经放入了妄玉的掌中。
那只手牵引着他稳稳踩上船板,几乎是他站定的同时,脚下的小舟又仿佛得了什么指令般,自行摇晃着朝着乌川深处的浓郁夜色缓缓行去了。
盲市之所以被称之为“盲市”,顾名思义,便是入者在乘坐小船驶入最后一片浓雾之中后,双目便彻底失去作用,所有的光线都会被立即掐断,眼前最后只能看见一片茫然的黑。
和开设这里的无目族一样,进来的客人也会在这片区域一同变成“盲人”。
而无目族则可以通过他们先前奉上的发丝燃烧时的气味,知晓他们想要购得的东西。
据说,这是他们族群的独特天赋。
失去光明是一瞬间的事情,仿佛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整个人就遁入了一团虚空之中,再看不见半点除了黑色以外的东西。
郑南楼之后能感觉到的,就只有鼻翼间那点气味的变化。
丰盈的水汽味随着小船的行进而缓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法形容的幽香,宛若是引路似的,带着他们向一个未知的地方而去。
郑南楼有些不太适应这种感觉,封闭视感对他来说像是彻底失去了目标,让他控制不住的有些紧张心慌。
但好在妄玉始终稳稳地握着他的手,一刻也未曾放开。
小船继续向前,香气愈发浓郁,也不知行驶到了哪里,郑南楼就听到身侧的妄玉忽然说了一句:
“到了。”
被强行控制的失明好像对他这个修为的人并没有什么影响。
他的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地方就传来了一道陌生的声音,依旧是听不出悲喜,甚至分辨不出男女的音色,和当时在香斋里听到的一般无二。
“你们想买‘无相’?”
郑南楼点头称是。
“‘无相’乃是我无目一族耗尽心血才研制出的珍品,可镇天下百蛊,却不知二位,要拿什么来换?”
郑南楼来之前就已经料到,这样的东西怕不是寻常的金银就能买到的了,所以这个问题并不让觉得惊讶,只稳了稳心神,便又试探性地说道:
“听闻‘无相’向来有市无价,阁下想要什么不妨明说,且看我出不出得起了。”
那声音沉默了,像是在有意观察着他们,大约是估计着到底要给出什么样的价格才合适。
一直等了许久,声音才终于再次响起,却是十分简洁的一句:
“我要你的眼睛。”
郑南楼听得心下一惊,他本已经做好了要讨价还价一番的打算了,却未曾想对方如此地直截了当,口气也颇为果决,似是毫无转圜的余地。
但他同时也松了一口气,既然愿意出价,那这件事就有讨论下去的可能,总比开出一个自己根本付不起的“价格”好。
那声音见他没有立即回答,又继续道,似是对自己方才所说的话的补充:
“无目族天生无目,终生都被困于黑暗之中,光明于你们而言,不过是唾手可得的东西,但于我等,却是穷尽心血,追寻不歇的宝藏。”
“我想要的,自然是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所以,我要你的眼睛。”
郑南楼心里虽有些猝不及防,但脸上却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反而还低笑了一声问道:
“阁下此言,难道是想将我这两颗眼珠给挖了去吗?”
“不必如此麻烦。”那声音回答,“我族索求光明,但也不喜欢用那么血腥的法子,只需将你这双眼睛的视物之能给剥离出来而已。你还可以留着你的那两颗眼珠,但那最后不过就是缀在你皮囊上的一对摆设罢了。”
郑南楼忽地又笑了一声,只是这一次的笑声明显要高了许多。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视线却仿佛已经穿透了黑暗,精准地攫取住了那声音的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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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既然我这所谓的‘视物之能’对你们这么重要,那‘无相’,你又能给我多少呢?”
“‘无相’的香粉,便是米粒大小的一点,也可燃香数日。你的眼睛,可换一钱。”
郑南楼一面听他说着,一面就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用一双眼睛来换取着一钱香粉,怎么看都实在是不合算,甚至于有些荒谬。
但他又忍不住地想,如果这东西如果真能长久地压制情蛊,让他不再受蛊虫所限,得以重入道途,彻底地挣脱这片泥淖呢?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早已是退无可退,孤注一掷的绝地了。
对这样的他来说,一双眼睛,真的有那么重要吗?
只要修为够高,想要视物,其实根本不需要依赖于它,就像他此刻他身边的妄玉一样。
他还有机会的。
就算是只有一钱,似乎也已经足够......
他忍不住对自己说:或许,可以试一试。
可还没等他说话,妄玉忽然就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打断了他的思绪。
“三天。”他突然开口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只能给你三天。”
郑南楼听着不由一愣,原来这“视物之能”还能论天论日地买卖计量吗?
那声音被妄玉这么一说,语气马上就变得有些不悦起来:
“三天想换我一钱,这价格不如强抢!”
妄玉却对这怒意视若罔闻,音调依旧平稳,甚至还暗暗带着一种宛若能穿透一切的洞察:
“无目族天生无目,却能取他人之光为己用。视能于你们,是可以被封存储藏起来的的。”
“一钱‘无相’固然珍贵,但一道完整的三日视能,若经你族秘法炼化,其效力可支撑你族核心祭祀长达百日,这中间存放起来的视能,足够你们族人用上许久了。”
“我说的,可对?”
他三言两语就将那些被有意隐藏起来的事实揭露得干干净净,直堵得那声音蓦地一滞,良久之后才终于再次开口,只是这次,其中沾染的那点怒火早已消失殆尽,只带着一种被戳穿后的愤愤:
“三日,便就三日,但不可少一时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