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泗州迷雾(第1/2页)
七月十一,午时。
泗州城坐落于汴河与淮河交汇处,水网密布,舟楫如梭。赵机率五百精骑抵达时,泗州知州已率属官在城门外等候。
“下官泗州知州周文靖,参见钦差大人。”中年知州躬身行礼,面色凝重。
赵机下马,开门见山:“周知州,昨夜至今,可有可疑船只经过?”
“有。”周文靖引赵机入城,边走边禀,“昨夜子时末,三艘货船强行闯关,守军放箭阻拦,击伤数人,但仍被其逃脱。下官已命水军快船追击,同时飞鸽传书下游州县设卡拦截。”
“可看清船上情况?”
“夜色昏暗,只见每艘船都挂着黑鸟旗。但……”周文靖迟疑,“有守军报告,说中间那艘船的舱窗里,似乎有个白发老者在向外张望。”
白发老者?齐王赵元佐!
“追击的快船有消息吗?”
“半个时辰前传回消息,在淮阴县境内发现那三艘船,但……”周文靖脸色难看,“船是空的,停在岸边,人已不见踪影。”
弃船登岸了!赵机心中一紧。陈恕果然狡猾,知道水路会被重点追击,所以提前上岸改走陆路。
“船上可留下什么线索?”
“有一些杂物,还有这个。”周文靖递过一块碎布。
碎布是靛蓝色锦缎,与在陈国公别院发现的那块质地相同。布上用血写着一个字:“徐”。
“徐?”赵机思索。徐州?还是姓氏?
“大人,下官已命人在淮阴县周边搜查,但那里水网交错,芦苇丛生,若贼人藏匿其中,短时间内恐难找到。”
赵机点头:“做得对。但陈恕老谋深算,不会在近处久留。他弃船之处,必已安排陆路接应。”
他展开随身携带的舆图,手指划过淮阴县的位置。从那里往北,有两条主要道路:一条向东北经海州往登州,一条向西北经徐州往兖州。
登州方向有曹珝的水军,陈恕不会自投罗网。那么很可能是徐州方向。
“传令徐州驻军,立即封锁所有通往北方的道路,严查过往商旅,特别是车队和有老者同行的队伍。”赵机下令,“同时,派人去淮阴县,重点搜查码头周边的车马行、客栈,看有无大批车马近期被租用或购买。”
“是!”
命令传达下去后,赵机在泗州府衙暂时歇息。一夜奔袭,人困马乏,但他不能久留。
“大人,有汴京来的飞鸽传书。”陈武呈上信筒。
赵机拆开,是赵安仁的笔迹:
“大人台鉴:汴京局势已稳,玄鸟余党清查出三十七人,均已收监。张御史主审,进展顺利。江南传来消息,墨翟船队已至明州外海,但未进攻,似乎在观望。苏姑娘来信,说林慕远与那五名学子确在叛变水师船上,但船队行踪诡异,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另,登州曹珝将军报,耶律郡主已于今晨乘船出海,前往蓬莱岛。汴京一切安好,请大人专心追捕。安仁,七月十一晨。”
看完信,赵机稍感宽慰。汴京稳住,江南未失,耶律澜已出发……但墨翟在观望什么?等陈恕这边的消息?还是等辽国边境的动静?
他提笔回信:“已至泗州,陈恕弃船潜逃,正追捕。请继续关注江南、登州动态,特别留意是否有不明船只接近海岸。另,查陈恕在江南的产业、人脉,或有线索。赵机,七月十一午时。”
信鸽放飞后,赵机小憩片刻。刚合眼,就梦见耶律澜站在船头,海风呼啸,她回头望了一眼,纵身跃入波涛……
“大人!大人!”陈武的呼唤将他惊醒。
“何事?”
“淮阴县传来消息!在码头西五里处的芦苇荡里,发现三辆被遗弃的马车!马车上都有刀剑劈砍的痕迹,还有血迹!”
赵机立即起身:“带我去看!”
未时三刻,淮阴县芦苇荡。
三辆马车深陷泥沼,车轮断裂,马匹不知去向。车厢内空无一物,但车壁上有新鲜的血迹,地上有杂乱的脚印。
赵机蹲下仔细察看。脚印分两种:一种是靴印,整齐有序,约二十余人;另一种是草鞋印,散乱无章,约七八人。两种脚印有重叠,显然发生过冲突。
“这里有过打斗。”陈武道,“看血迹喷洒的方向,有人受伤不轻。”
赵机环顾四周。芦苇荡一望无际,水道纵横,确实是藏匿和伏击的好地方。陈恕在此弃船换车,却遭遇袭击……是谁袭击了他?
“大人,这里有个东西。”一名士兵从泥里挖出一块玉佩。
玉佩雕工精细,刻着云纹,但云纹中藏着玄鸟的羽翼——又是玄鸟标志!但玉佩质地普通,不像陈恕这种高官会佩戴的。
“可能是信物,或是……接头凭证。”赵机收起玉佩,“搜查周边,看有无其他线索。”
士兵们分散搜查。半个时辰后,在芦苇荡深处发现了一具尸体。
尸体身着黑衣,胸口插着一柄短刀,已死去多时。赵机检查尸体,发现此人右手虎口有厚茧,左手食指有墨渍——与刺杀寿王的刺客特征相同!
“是玄鸟组织的死士。”赵机道,“但他为什么死在这里?是内讧,还是……”
“大人!这里有字!”陈武在尸体旁的泥地上发现几个用树枝划出的字,已被雨水冲得模糊,但还能辨认:“徐……有诈……勿追……”
徐有诈?勿追?
赵机心中警铃大作。这明显是死者临死前留下的警告。“徐”指的是徐州?还是指某个姓徐的人?“有诈”是指什么陷阱?“勿追”是让同伙不要追击,还是让后来者不要追击?
“大人,这会不会是陈恕的诡计?”陈武怀疑,“故意留下线索,引我们上钩?”
“有可能。”赵机起身,“但更可能是……玄鸟组织内部出了问题。这死者显然是陈恕的人,却警告同伙‘勿追’,说明他认为继续追下去有危险。”
危险来自哪里?除了朝廷的追兵,还有什么?
赵机忽然想起齐王供状中的一句话:“陈恕在辽国边境有私人商队”。如果陈恕要通过商队掩护北逃,那商队中必然有他的亲信。但这些亲信,就一定都忠诚吗?
“查一下,陈恕的商队里,有没有姓徐的管事或首领。”
命令传达下去,赵机带人返回淮阴县城。刚到县衙,徐州方向的飞鸽传书到了。
“钦差大人:徐州已按命设卡,今日辰时至今,共拦截可疑车队七支,扣留人员四十三名,但未发现陈恕及齐王。另,据徐州商人提供线索,三日前有一支辽国商队从北而来,在徐州停留一日后南下,商队首领姓萧。该商队昨夜突然离开,去向不明。徐州驻军指挥使王禀,七月十一午时。”
辽国商队?姓萧?萧是辽国后族大姓,难道萧干余党已潜入中原?
“大人,”陈武道,“陈恕与萧干勾结,这支商队很可能是来接应他的!”
赵机点头,但心中仍有疑虑。如果辽国商队是来接应,为何不直接去汴京附近,而是在徐州等候?又为何突然离开?
他铺开舆图,手指从淮阴县划到徐州,再往北……突然,他注意到一个地方:沂州。
沂州位于徐州东北,地处山区,地形复杂,且毗邻登州。如果从沂州翻山越岭,可以绕过主要关隘,直插登州沿海……
登州!曹珝的水军主力在登州,但沿海防线漫长,总有漏洞。如果陈恕从沂州进入登州地界,再找机会乘船出海……
出海去哪里?蓬莱岛?还是辽国?
“立即传令沂州驻军,加强山区巡查,特别留意有无可疑队伍穿越。”赵机下令,“同时传书曹珝将军,提醒他注意沿海防务,防止陈恕从陆路渗透至海岸线。”
“是!”
申时,赵机正准备带人前往徐州,又一封飞鸽传书到了。这次是苏若芷的笔迹,字迹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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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君:江南局势有变。墨翟船队今晨突然转向,不是朝明州,而是往北去了!方向疑是登州或莱州。林慕远所在叛变船队亦随之北行。妾已联络两浙水军尾随,但恐不及。另,妾查得陈恕在江南确有产业,其中最大一处是明州‘隆昌号’船行,东家姓徐,名徐怀义,三日前已离店,去向不明。此人精通航海,曾多次往来倭国、高丽。若芷,七月十一未时。”
徐怀义!姓徐!隆昌号船行!
赵机脑中线索瞬间串联起来:陈恕在江南的船行东家姓徐,精通航海;淮阴县死者留下的警告“徐有诈”;陈恕可能前往登州沿海;墨翟船队突然北行……
这不是简单的逃亡!这是有计划的海陆联动!
陈恕根本不是要逃往辽国,而是要出海!他要与墨翟会合!
但齐王呢?陈恕带着齐王这个累赘,如何与墨翟会合?墨翟会接受一个前朝废王吗?
除非……齐王对墨翟也有价值。
赵机想起耶律澜说过的话:“墨翟要的不是皇位,是建立‘新世界’”。但如果有一个现成的“天命所归”的皇嗣作为旗帜,是不是更容易吸引中原百姓的支持?
好大一盘棋!陈恕与墨翟,这两个看似理念不同的人,竟然可能联手!
“大人,现在怎么办?”陈武问。
赵机深吸一口气:“改变计划,不去徐州了。我们去沂州!”
“沂州?可陈恕很可能已经……”
“不,他还没走远。”赵机指着舆图,“从淮阴县到沂州,山路难行,带着齐王这个老人,最快也要两天。我们现在出发,抄近路,有可能在沂州山区截住他们。”
“但沂州山区广阔,如何找到?”
“找辽国商队。”赵机眼中闪过锐光,“陈恕要与墨翟会合,必须有人接应。辽国商队熟悉北方地形,且与陈恕有勾结,很可能是向导。我们找商队的踪迹,就能找到陈恕。”
酉时,五百精骑离开淮阴县,向东北方向的沂州疾驰。
夕阳西下,将骑兵的影子拉得很长。赵机一马当先,心中既紧张又坚定。
如果他的判断正确,那么接下来将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必须在陈恕与墨翟会合前截住他,否则一旦齐王落入墨翟手中,就会成为一面极具煽动性的旗帜——一个“被奸臣迫害、流落海外”的“真命天子”,随时可能被用来号召中原不满现状的势力。
更麻烦的是,耶律澜正在前往蓬莱岛谈判。如果她到了那里,发现墨翟与陈恕、齐王勾结,会是什么处境?
必须快!更快!
夜幕降临,骑兵点起火把,继续前进。
山路崎岖,不时有马匹失蹄,但无人抱怨。所有人都知道,这场追捕关系到整个战局的走向。
子夜时分,队伍抵达沂州边界。前方探马来报:“大人,发现踪迹!在山道上发现车辙印,还有马蹄印,约三十余人,往东北方向去了!”
“可看清车辙深浅?”
“载重不轻,至少有两辆车。”
齐王年老体弱,很可能乘车。陈恕为表“忠心”,应该也会让齐王坐车。
“追!”赵机下令。
骑兵沿着山道追击。火把在山间蜿蜒,像一条火龙。
赵机估算着距离和时间。如果陈恕的队伍也是日夜兼程,此刻应该在前方三十里处。以骑兵的速度,天亮前有望追上。
但山路难行,夜路更险。一名骑兵不慎跌落山崖,惨叫声在夜空中回荡。
赵机心中不忍,但无法停下。战争就是这样,总有无辜者牺牲。
寅时初,前方出现一座山村。村子静悄悄的,但村口有新鲜的马粪。
“下马,悄悄包围村子。”赵机低声道。
骑兵下马,分散包围。赵机带十余人摸进村子。
村子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大多已熄灯安睡。但村东头的一处大院还亮着灯,院外拴着几匹马。
赵机示意众人隐蔽,自己翻墙入院。院内正房传来说话声:
“徐管事,还要多久能到海边?”
是陈恕的声音!赵机心中一紧。
另一个声音回答:“明日午时可到。但陈大人,海边接应的船只真的可靠吗?墨翟那人……”
“墨翟要的是齐王这面旗,我们要的是海外基地。各取所需,有何不可?”陈恕冷笑,“等到了蓬莱岛,以齐王名义号召中原,再联合辽国、女真,三面夹击,赵炅的江山还能坐稳?”
“但耶律郡主那边……”
“耶律澜?”陈恕语气阴沉,“她若识相,就一起合作;若冥顽不灵……海外风浪大,死个把人很正常。”
赵机听得怒火中烧。陈恕果然要杀耶律澜!
他正要下令行动,突然,房内传来齐王虚弱的声音:“陈恕……你答应过,不伤无辜……”
“殿下放心,”陈恕敷衍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待殿下登基,自会追封她为……”
话未说完,赵机已一脚踹开房门!
“陈恕!你逃不了了!”
房内,陈恕、徐怀义、齐王赵元佐,还有四名护卫,俱是一惊。
陈恕反应最快,一把抓过齐王挡在身前,匕首抵住老人咽喉:“赵机!你敢上前,我就杀了他!”
赵机持枪对准陈恕:“放下齐王,你或可活命。”
“活命?”陈恕狞笑,“落在赵炅手里,我还有活路?不如拼个鱼死网破!”
他挟持着齐王缓缓后退,徐怀义和护卫护在两侧。
赵机的亲兵已冲入院内,将房间团团围住。
“陈恕,你已无路可逃。”赵机冷静道,“外面有五百精骑,你插翅难飞。放了齐王,我保你不死。”
“你保我?”陈恕嗤笑,“你自身难保!墨翟船队已至登州外海,明日就会登陆。辽国边境,萧干余党已起事。江南,林慕远会配合行动。赵机,大宋就要完了!你现在投靠我,还来得及!”
“执迷不悟。”赵机摇头,“你以为墨翟真会与你合作?他不过是想利用齐王这面旗。等旗帜没用了,你们都是弃子。”
这话刺痛了陈恕。他脸色变幻,匕首微微颤抖。
齐王忽然开口:“陈恕……放下刀吧。赵机说得对,我们……都只是棋子。”
“闭嘴!”陈恕怒吼,“我为你谋划多年,你就这样报答我?”
“你为我?”齐王苦笑,“你是为你自己。你想要的是从龙之功,是权倾朝野。我……我早就看透了。”
陈恕浑身一震。就在这瞬间,赵机动了!
“砰!”
燧发枪响,子弹击穿陈恕持刀的手腕。匕首落地,陈恕惨叫。
亲兵一拥而上,将陈恕、徐怀义等人制伏。
齐王瘫倒在地,老泪纵横:“结束了……都结束了……”
赵机上前扶起他:“殿下,随我回京吧。陛下答应,会留你性命。”
齐王摇头:“我……不想回去了。赵机,给我个痛快吧。”
赵机沉默。这个曾经的皇嗣,如今的囚徒,一生都活在阴谋和囚禁中。死,或许真是解脱。
但他不能答应。
“殿下,活着才有希望。”赵机轻声道,“您不是想看到‘金匮之盟’被遵守吗?或许……未来会有转机。”
齐王茫然看着他:“未来?”
“未来。”赵机望向东方。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这场追捕,终于告一段落。
但更大的风暴,还在海上。
墨翟的船队,已经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