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白茅之盟(第1/2页)
“靡笄部猎手,出列。”
阿莽一愣,随即拄着竹杖往前走了几步,在他身后,靡笄部的猎手们齐刷刷站起来,赤着脚踩过碎石,在霍平面前站成一个松散却笔直的队列。
他们的衣裳被荆棘划得破烂,脸上还涂着战前用锅灰和赭石粉画的图腾纹样,有人身上带着箭伤,有人断臂上缠着浸血的麻布,可没有人低头。
霍平从张顺手里接过一只陶碗,碗中是方才宰杀的白鸡血,混着青蛉谷溪里的清水,殷红一片。
他用食指蘸了蘸碗中的血水,抬手,在阿莽额头正中划了一道竖线。
血珠顺着阿莽的鼻梁往下淌,他没有擦,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靡笄部君长之子阿莽,青蛉谷之战,为大军开道,身先士卒,斩同并部君长同昌于阵前。”
霍平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口回荡,“从今日起,阿莽为天命侯麾下向导总领,秩比二百石,掌西南夷诸部通译、道路、向导之事。”
阿莽的眼眶猛地红了。
他低下头:“阿莽,愿为侯爷效死。”
他身后的靡笄部猎手们齐齐跪了下去,额头触地,用夷人土语低低地念着什么。
那声音苍凉而整齐。
霍平抬手示意他们起来,然后转过身,面对那三个小部落的君长。
姑复部的君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穿着一件打了多处补丁的葛衣。
三绛部的君长正当壮年,赤着上身,胸膛上刺着靛青色的水波纹,左臂从肘部以下空空荡荡,断口处结着狰狞的疤痕,据说是几年前被同并部的人砍断的。
遂久部的君长最年轻,三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件半旧的汉人深衣,腰间却系着夷人猎手惯用的鹿皮囊,囊中插着几支淬过箭毒木汁液的竹箭。
他站在两位老君长身后半步,既不靠前也不落后,像一个在暗处观察了很久、终于决定现身的狩猎者。
“三位君长。”
霍平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一扫过,“青蛉谷之战,三位君长虽未亲自上阵,却各遣猎手为大军运粮、探路、守后道。这份情,本侯记下了。本侯肯定会为大家请赏。”
姑复君长往前迈了一步,苍老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颤:“侯爷,靡笄部得了蛇神的牙,替侯爷开道,那是蛇神的旨意。我们三个小部落没有蛇神护佑,但是只要侯爷一句话——侯爷要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只求侯爷一件事。”
他顿了顿,浑浊的老眼里涌上一层薄泪,“侯爷,我们这些小部落,不能再被当牲口使了。”
场中一片寂静。
这些小部落的族人纷纷悲戚起来。
他们这些小部落,等同于那些大部落的奴隶。
这些年,同并部、谈指部、漏卧部这些大部落,把白茅岭上的小部落当成什么?
运粮、劳力、探路、挡箭,脏活累活全是小部落的,好处却一文也分不到手。
靡笄部君长的儿子被人打断腿,姑复部的猎手被征去修祭台死了十七个,连尸首都没能要回来。
现在好不容易搭上天命侯的关系,而天命侯又被蛇神选中,在他们眼里,就是蛇神的化身。
所以他们只希望,霍平能够带领他们,让他们不受欺负。
霍平看着他们的表情,沉声道:“君长,本侯奉朝廷之命来西南,不是来替大部落欺压小部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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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平目光如炬,“朝廷的德化,不是刀兵,是人心。大汉要的西南,不是只有几个大部落听命的西南,是连白茅岭上最小的寨子也能吃饱饭、穿暖衣、孩子能活到成年、老人能死在家里的西南。”
他直起身,转向那三个君长,也转向身后那些蹲在碎石地上的小部落猎手们,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从今日起,西南夷诸部,不分大小,不分强弱,同归大汉管辖。大部落有的权力,小部落也有。大部落能通商、能置产、能派子弟进学堂,小部落也能。”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蹲在地上的俘虏们猛地抬起头,有人张着嘴,有人瞪圆了眼,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人。
那些火把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里,有人用夷人土语反复念叨着什么,声音细碎如虫鸣,却密密麻麻汇成一片,像山洪暴发前河谷里那种低沉的、让人心慌的闷响。
三绛君长往前迈了一步,赤着的脚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他没有说话,只是单膝跪下。
姑复君长跟着跪了下去,他把腰间那枚青铜鱼钩,也就是部族信物解下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侯爷,姑复部三百二十七口人,从今日起,刀山火海,听凭侯爷差遣。”
遂久君长跪在最后面:“遂久部,愿随天命侯。”
三个君长跪在碎石地上,身后的小部落猎手们黑压压跪了一片。那些刚才还蹲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同昌部俘虏们面面相觑,有人犹豫着也跪了下去,一个、两个、十个,最后三百多人全跪了,碎石地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霍平站在那里,身后是二百陌刀手,铁甲铿锵,刀锋如林。
他的影子被火把光拉得很长,从石台上一直延伸下去,覆盖在那些跪伏的人群身上,像一面看不见的旗。
阿莽把竹杖往地上一顿,转向身后那些靡笄部的猎手们,声音嘶哑却坚定:“靡笄部的好儿郎们,从今日起,我们不是白茅岭上被人当牲口使的猎户了。我们是天命侯的人!是大汉的人!”
猎手们举起手中的铁胎弹弓,弓身在火把光中泛着冷光。
霍平转过身,面对那三个跪在地上的君长,伸出双手,把他们一一扶起来。
“三位君长,请起。”
他继续说道,“本侯还有一个规矩——从今日起,西南夷诸部,凡愿归大汉管辖者,皆得在本侯这里备案造册。诸部之间的纠纷,由本侯或使者仲裁,不得私斗。
诸部之间的贸易,由本侯替大汉统一制定关税,不得私自设卡盘剥。诸部的子弟,可以进本侯设置的学堂读书识字,可以应募为吏员、通译、向导,有军功者,与汉人一例封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三个君长,也扫过那些跪在地上、此刻正抬头望着他的猎手们。
“这是朝廷的德化。德化的意思不是刀兵,是活路——让山里的人,也能活得像个人。”
他转过身,走回石台,从张顺手里接过一卷帛书,展开。
帛书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最上方是四个隶书大字——“白茅之盟”。
“姑复、三绛、遂久三部君长,靡笄部君长之子阿莽,今日在此盟誓。”
霍平的声音在夜风中回荡,“归大汉管辖,遵大汉律法,守大汉疆土。从今日起,西南夷诸部,不分大小,皆为汉民。汉民者,同沐皇恩,同享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