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他挑的裙子(第1/2页)
黑色的羊绒连衣裙,像一团被浓缩的、没有温度的夜,摊在叶挽秋卧室的单人床上。柔软,细腻,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和无孔不入的寒意,将窗外透进来的、午后稀薄的秋阳都吸附殆尽。沈冰不容置疑的命令,Linda仓促离去的背影,哑姑沉默的注视,以及这场突如其来的、以沈冰压倒性胜利告终的“礼服之争”,都像冰冷的印章,盖在这条裙子上,也盖在叶挽秋的心上。
她坐在床边,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裙身光滑冰冷的表面。沈冰选择黑色,意图再明确不过——抹去她最后一点可能被误读的“个人色彩”或“独立姿态”,将她彻底钉死在“沈世昌(沈冰)掌控下的附属品”这个标签上。在下周那个隐秘的、可能决定许多人(包括她自己)命运的“听雨轩”茶会上,这件黑色连衣裙,就是她的囚服,是她无声的、屈从的宣告。
她该接受吗?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在强权面前低头,穿上这件被指定的、充满象征意义的“戏服”,扮演好分配给她的角色,哪怕那个角色可能通往深渊?
不。
这个念头,并非骤然迸发的热血,而是一种在长久压抑、恐惧、挣扎和逐渐清晰的认知中,缓慢凝聚、最终破土而出的、冰冷而坚硬的决心。从被那条匿名短信引来云城,从在机场被沈冰带走,从知道林家大火与叶家(或许还有沈家)的血腥关联,从亲眼看到林见深坠江又奇迹般生还,从在图书馆与他指尖相触,从得到那片诡异的朱砂绢帛,从被迫卷入沈清歌的“课题”和沈冰的监控……她就知道,自己早已被卷入了一个无法回头的漩涡。
沈世昌、沈冰、沈清歌,甚至那个只见过一面的王骏,他们每个人都在试图定义她,利用她,或者抹去她。穿不穿这条黑裙子,本质上并不能改变她身处漩涡中心的处境,但穿与不穿,却代表着她内心最后一点不肯被完全磨灭的、属于“叶挽秋”的倔强和选择。
但选择什么?她有什么可以选择的?衣柜里只有哑姑准备的几件简单衣物,没有任何一件符合“茶会”的要求,更不用说与沈冰的意志对抗。她甚至连自由走出这间公寓、去购买一件衣服的权利都没有。
无力感再次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淹没那刚刚萌芽的决心。她颓然地垂下头,目光落在床单上那条沉默的黑色裙子上。或许,这就是她的命运,一件被挑选、被穿上、被展示、然后被丢弃的、没有生命的衣物……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敲响,是哑姑。
叶挽秋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起身开门。哑姑站在门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不小的、用牛皮纸简单包裹的、没有任何标识的扁平纸袋。她将纸袋递给叶挽秋,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低沉:“刚才沈助理离开前,放在门口的。给你的。”
沈冰留下的?除了那条黑裙子,还有别的东西?
叶挽秋心头疑窦丛生,接过纸袋。入手很轻。哑姑没有多问,放下东西,便转身回到了客厅自己的位置上。
叶挽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深吸一口气,才小心地撕开纸袋的封口。纸袋里没有卡片,没有说明,只有另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
她将衣物取出,展开。
是一条裙子。
但不是黑色。
而是一种极其沉静、深邃、近乎于墨绿色的丝绒质地。颜色比沈清歌选择的烟灰色、米白色都要浓郁,比沈冰的纯黑又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生命感和……一种奇异的、内敛的光泽。款式同样简洁,无袖,V领,高腰线,裙长及膝,剪裁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但丝绒本身的光泽和质感,在昏暗的光线下,流淌着一种沉静而高贵的、属于时光深处的华美。它不像沈清歌挑选的那些带着书卷气的“雅致”,也不像沈冰选择的象征绝对掌控的“冷峻”,它更像……某种沉默的、坚韧的、在黑暗中独自生长的植物的颜色,带着一种不事张扬、却不容忽视的、属于自己的力量。
叶挽秋怔住了,手指无意识地抚过丝绒柔软而微凉的表面。这颜色……很特别。她似乎在哪儿见过类似的色调?是图书馆古籍区那些蒙尘的书脊?是秋日西山深处幽暗的潭水?还是……沈家老宅书房里,那厚重窗帘的一角?
不,不仅仅是这样。这种墨绿色,隐隐给她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心悸的触动。
是谁送来的?沈冰?不,如果是沈冰,她绝不会选择黑色以外的颜色,更不会用这种没有任何标识、悄悄放在门口的方式。沈清歌?她刚刚被沈冰强硬地驳回了安排,而且Linda带来的衣物里,也没有这个颜色。
那么,还有谁?
一个名字,带着冰冷的指尖触感和图书馆尘埃的气息,骤然闯入她的脑海。
林见深。
是他吗?他知道了沈冰的“安排”?他知道下周的茶会?他通过某种方式,送来了这条裙子?
这个猜想让她心脏狂跳起来。如果是他,他是什么意思?是在告诉她,不必完全屈从于沈冰的“黑色”?是在暗示她,可以有自己的“颜色”和“选择”?还是说……这条墨绿色的裙子本身,带有某种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与“巽下断,坤上连”暗语,或者与“赤铜小钥”、“第三方”相关的象征意义?
她仔细检查纸袋和裙子,没有任何字迹,没有任何暗记,只有裙子本身。但越是这样,越显得不同寻常。在沈冰刚刚以强硬姿态“赢”得着装决定权之后,这样一件来历不明、颜色特殊的裙子,被以如此隐秘的方式送到她手中,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甚至……是一种无声的、却充满风险的“支持”或“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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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挽秋拿着这条墨绿色的丝绒裙,走到窗边,就着渐渐黯淡的天光,仔细打量。裙子的做工极其精良,面料上乘,绝不是临时能找到的普通货色。尺码……她下意识地比了比,似乎也非常合身。林见深怎么会知道她的尺码?是沈清歌之前量体裁衣时泄露的?还是……他通过别的渠道知道的?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中盘旋。但有一点是确定的——这条裙子的出现,打破了沈冰单方面的“安排”,在她面前摆出了另一个选择,一个充满未知、危险,却也带着一丝微弱叛逆和自主可能的选项。
穿,还是不穿?
穿沈冰的黑色,意味着彻底顺从,安全(暂时的),但可能永远失去在茶会上发出任何属于自己声音的机会,彻底沦为背景板。
穿这条来历不明的墨绿色,意味着一种无声的、可能被解读为“挑衅”或“另有依仗”的姿态,风险巨大,可能会立刻引来沈冰甚至沈世昌的怀疑和打压,但也可能……是一个机会,一个向茶会上某些“有心人”传递不同信号的契机,甚至可能是与林见深(如果真是他送的)遥相呼应的暗号。
她将墨绿色的裙子轻轻放在床上,与那条黑色的裙子并排。一黑一绿,如同两种截然不同的命运路径,在她面前铺开。黑色沉郁冰冷,象征着被给予、被规定的、充满窒息的“安全”;墨绿沉静深邃,象征着未知的、危险的、却带着一线生机的“可能”。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厚重的云层吞没。卧室里没有开灯,光线迅速昏暗下去,两条裙子渐渐融入了阴影,只有丝绒表面那微弱的光泽,还在倔强地闪烁着。
叶挽秋在黑暗中站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能勉强分辨出那两条裙子模糊的轮廓。她的手指,一会儿触摸到冰冷顺滑的黑色羊绒,一会儿又拂过柔软微凉的墨绿丝绒。
心跳从一开始的狂乱,逐渐变得沉重而缓慢,像一面被缓慢敲击的鼓,在胸腔里发出闷响。恐惧没有消失,甚至因为多了一个选择而变得更加尖锐——选择意味着责任,意味着承担后果。但那种长久以来、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无力感和被摆布的愤怒,却也因为这条墨绿色裙子的出现,而找到了一个隐隐的宣泄口。
她想起了林见深在图书馆通道中,与她擦肩而过时,那冰冷平静的侧脸,和他眼中那深不见底、却仿佛燃烧着冰冷火焰的决意。他也身处绝境,伤痕累累,却从未停止过挣扎和寻找。他送这条裙子来(如果真是他),绝不仅仅是为了让她“好看”,必然有他的用意和期待。
她也想起了沈清歌的话——“不同的装扮,能传递不同的信息”。黑色传递的是服从和沉默。那墨绿色呢?是沉静?是独立?是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还是……一种无声的、属于“林氏”的、来自时光深处的回响?
“巽”在八卦中代表风,也象征草木,颜色为绿。“巽下断”……这条墨绿色的裙子,是否在隐隐呼应着暗语的开头?
这个联想让她心头一震。难道,这颜色本身就是一种提示?一种只有了解暗语、了解“林氏”过往的人,才能看懂的、属于“巽”位的颜色符号?
如果是这样,那么穿上这条裙子出现在茶会上,对于那些知晓内情、或对“林氏”秘密有所觊觎的“老朋友”来说,无疑是一个极其大胆、甚至堪称挑衅的讯号——她知道“巽”,她与“林氏”的秘密有关联,她并非全然无知、任人摆布。
风险,瞬间被放大了无数倍。但同时,可能带来的信息和机会,也同样被放大了。
叶挽秋感到一阵眩晕,仿佛站在万丈悬崖的边缘,向前一步可能是深渊,也可能是通往对岸唯一的窄桥。
她重新坐回床边,在浓稠的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那两条几乎看不见、却无比清晰存在的裙子。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最终,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伸出手,指尖在黑暗中摸索,然后,坚定地,握住了那条墨绿色丝绒裙柔软的裙摆。
微凉,柔滑,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能安抚剧烈心跳的质感。
她知道这个决定可能带来什么。可能是沈冰冰冷的目光和更严厉的看管,可能是沈世昌深不可测的算计和惩罚,可能是茶会上更多充满恶意的审视和攻击,甚至可能是……更直接的危险。
但她更知道,如果穿上那条黑裙子,她就真的成了那幕被设定好的戏剧里,一个没有灵魂、没有名字、结局早已注定的傀儡。她将永远被困在沈世昌的棋盘上,被动等待被“将军”的那一刻。
而这条墨绿色的裙子,是黑暗中伸来的一根荆棘,刺手,危险,却也是唯一可能抓住的、通向未知却也通向“自己”的藤蔓。
她将裙子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能从中汲取到一点对抗黑暗的勇气和力量。黑暗中,她无声地,用尽全力地,点了点头。
她选择墨绿色。
选择那条可能由林见深挑选的、充满未知和风险的裙子。
也选择,在即将到来的、风暴眼的中心——“听雨轩”茶会上,以这种沉默却倔强的方式,发出属于“叶挽秋”的、第一声微弱的、却不肯屈服的音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