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礼服之争(第1/2页)
黑色的信封,像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寒铁,沉甸甸地压在叶挽秋的掌心。丝滑的纸质触感,却带着某种不详的粗粝,仿佛那不是纸张,而是某种古老契约的碎片,或者是通往另一个未知世界的、单程的门票。沈世昌的笑容温和依旧,目光却深不见底,带着一种洞悉她内心惊涛骇浪、却又视若无睹的、高高在上的掌控感。沈清歌在一旁,端着酒杯,神情恢复了学者的平静与淡淡的疏离,仿佛刚才关于“时间坐标”和家族旧物的探讨,只是书房里一次寻常的学术交流。
“既然叶小姐有兴趣,那到时候,就让沈冰去接你。”沈世昌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沉默,也为这次会面画上了**。他重新坐回高背椅,拿起那份摊开的文件,目光低垂下去,似乎已不再关注她。
逐客的意味明显。
“谢谢沈先生,沈老师。那我先出去了。”叶挽秋站起身,双手紧紧握着那两份信封,微微欠身,然后转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踩在虚浮的云端,后背暴露在两道沉甸甸的目光下,让她脊背僵硬,直到拉开厚重的木门,走出去,重新将门在身后轻轻带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她才猛地吸了一口气,肺部传来火辣辣的刺痛。
沈冰依旧守在门外,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她看了一眼叶挽秋手中多出来的黑色信封,目光没有任何波动,只是侧身引路:“走吧,宴会还没结束。你还需要再待一会儿。”
还需要“待一会儿”。像个展示完毕、却还不能立刻退场的展品。
叶挽秋默默点头,跟着沈冰,重新走向那灯火辉煌、人声浮华的宴会厅。手中的黑色信封,被她下意识地紧紧贴在身侧,仿佛那冰冷的触感能提醒她保持清醒,不要被眼前这虚假的繁华和温暖所吞噬。
重新回到宴会厅,喧嚣似乎更盛。音乐换成了更轻快的舞曲,已经有人在舞池中央随着音乐旋转。食物的香气更加浓郁,侍者端着各色酒水穿梭如织。没有人再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打量她,但那些看似无意扫过的目光,却更加复杂难明。她接下了沈世昌的黑色请柬,这个举动本身,就向在场的某些“有心人”,传递了一个微妙的信号。
她依旧是那个“展品”,但或许,在沈世昌的棋盘上,暂时被赋予了某种新的、模糊的、可能更危险也更有“价值”的定位。
她尽量待在不起眼的角落,背靠着一根装饰着繁复石膏花纹的廊柱,目光看似涣散地望着舞池中旋转的人影,实则大脑在疯狂运转。下周末,“听雨轩”茶会,“对云城旧事同样感兴趣”的“老朋友”……会是哪些人?沈清歌口中的“第三方”?当年“密钥分持”的参与者或知情者的后人?还是……与林家、叶家覆灭有直接关系的、如今依然盘踞高位的人物?
那张黑色请柬,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头,激起了她对未来的无数种可怕猜想,也让她对“巽下断,坤上连。子午线,兑西偏”这句暗语所指向的秘密,产生了更强烈的、混合着恐惧与一丝病态探究欲的执念。她必须尽快破解它,或者至少,在下周末的茶会之前,掌握更多的信息,哪怕只是一点点主动权。
可是,怎么破?时间点依旧缺失。沈清歌显然也在为此困扰。林见深……他现在在哪里?他知道沈世昌给她发了黑色请柬吗?他会出现在“听雨轩”吗?还是说,那本身就是针对他的另一个陷阱?
纷乱的思绪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她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孤立无援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逐渐向上攀升。
“叶小姐,一个人在这里?怎么不去跳支舞?”一个略显熟悉的女声在身旁响起,带着一丝刻意拉近的亲昵。
叶挽秋转过头,看到沈清歌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身边,手里端着一杯新换的香槟,脸上带着那种惯常的、温和而略显疏离的微笑。她已经从刚才书房里那种略带困扰的学者状态中恢复过来,重新戴上了优雅从容的面具。
“沈老师。”叶挽秋微微颔首,“我不太会跳舞。”
“很简单的,多跳几次就会了。”沈清歌笑了笑,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叶挽秋手中紧握的黑色信封,但什么也没问,话锋一转,“说起来,下周的‘听雨轩’茶会,我也收到了邀请。三叔说,有些关于早年云城几个家族间文物流转的掌故,可能会在那里聊到,对我现在的课题或许有帮助。叶小姐也去的话,倒是可以做个伴。”
她也收到了邀请!而且是以“文物流转掌故”的名义!这显然是一种说辞。沈清歌是在暗示,茶会的内容可能与她的“课题”高度相关,甚至可能就是她“课题”的某种延伸或验证现场!而她特意提到“作伴”,是示好,是监视,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捆绑?
“是吗?那……到时候要麻烦沈老师多关照了。”叶挽秋顺着她的话说,语气尽量平淡。
“互相学习。”沈清歌抿了一口香槟,目光投向舞池,语气变得有些悠远,“听雨轩是处好地方,清静,雅致,尤其适合聊些……需要静下心来琢磨的旧事。不过,那种场合,衣着上可能比今晚更需要讲究些。毕竟是私人茶会,更重雅趣和……契合。”
她忽然提到衣着。叶挽秋心中一动。这是在提醒她茶会的着装要求?还是……另有所指?
“沈老师对衣着也有研究?”叶挽秋试探着问。
“谈不上研究,只是觉得,不同的场合,不同的装扮,有时候能传递不同的信息,甚至……影响谈话的氛围和走向。”沈清歌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清澈平静,“比如今晚,香槟色很衬你,温婉大方,是标准的晚宴着装。但茶会,或许需要更内敛、更有些……书卷气,或者,更能体现个人特质的装束。毕竟,去那里的人,大多不是为了炫耀华服,而是为了‘听’和‘说’。”
内敛,书卷气,体现个人特质……沈清歌似乎在暗示,茶会上的着装,或许也是一种无声的“语言”,一种表明立场或态度的方式。她是在提醒自己,不要穿得太像一件被包装好的“礼物”,而要有自己的“态度”?
“谢谢沈老师提醒,我会注意的。”叶挽秋低声说。不管沈清歌的真实意图是什么,这个提醒对她而言,确实有参考价值。在那种场合,她不能让自己看起来完全受沈世昌摆布。
“嗯。下周我会让我的造型师联系你,帮你参考一下。沈冰助理那边,对这类事务未必擅长。”沈清歌的语气自然,仿佛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前辈对晚辈的照拂。
但叶挽秋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沈清歌要越过沈冰,直接安排她的着装?这是否意味着,在沈清歌(或者她背后可能代表的某种立场)看来,沈冰对叶挽秋的“安排”和“控制”,并非铁板一块?她们之间,也存在某种微妙的角力?
“这……太麻烦沈老师了。沈冰助理之前安排得挺好。”叶挽秋谨慎地婉拒,不想过早卷入沈家内部的任何纷争。
“不麻烦。举手之劳。”沈清歌的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毕竟,下周的茶会,某种程度上,也算是我‘课题’延伸的一部分。我希望我的‘助手’,能以最合适的状态参与其中。就这么定了,我晚点让她联系你。”
她用了“助手”这个词,再次强调了叶挽秋与她的“工作”关联,也将这次着装安排,定性为“工作需要”,让叶挽秋难以再拒绝。
“……那就谢谢沈老师了。”叶挽秋只得应下,心中却更加警惕。沈清歌的主动介入,让下周的茶会,蒙上了一层更加复杂诡异的色彩。
就在这时,沈冰不知从哪里走了过来,脚步无声,脸色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静。她先是对沈清歌点了点头:“沈老师。”然后看向叶挽秋,“时间差不多了,可以准备回去了。车已经在外面等了。”
离开的时刻终于到了。叶挽秋暗暗松了口气,向沈清歌道别:“沈老师,那我先走了。”
“好,路上小心。下周见。”沈清歌微笑着颔首。
叶挽秋跟着沈冰,再次穿过衣香鬓影的宴会厅,走向出口。她能感觉到,身后沈清歌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大门,踏入外面清冷漆黑的夜色。
回程的车厢里,依旧沉默。沈冰坐在副驾驶,目光直视前方,对叶挽秋手中多出来的黑色信封,以及她和沈清歌的交谈,只字不提。叶挽秋也乐得沉默,她需要时间消化今晚发生的一切,思考下周的茶会,以及……如何应对沈清歌突如其来的“着装安排”。
回到公寓,哑姑已经等在那里。她看到叶挽秋手中的黑色信封,眼神似乎有极其细微的闪动,但很快恢复漠然。叶挽秋将那个金色的“周末雅集留念”信封随手放在茶几上,而那个黑色的信封,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带回了卧室,小心地藏在了床垫下的隐秘夹层里,和那片朱砂绢帛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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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眠。黑色请柬,沈清歌的话,王骏的挑衅,沈世昌那深不见底的眼神……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中旋转。
第二天,意料之中又出乎意料的“麻烦”来了。
上午十点左右,公寓的门被敲响。哑姑开门,门外站着一位穿着干练、妆容精致、手里提着两个大号服装袋和一个小型工具箱的年轻女人。女人大约三十岁,气质利落,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我是沈清歌老师的私人造型师,Linda。沈老师让我过来,为叶挽秋小姐搭配下周茶会的着装。”女人声音清脆,语速很快。
哑姑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从卧室闻声出来的叶挽秋,侧身让她进来,但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这位不速之客。
Linda对哑姑审视的目光毫不在意,她走进客厅,将服装袋小心地放在沙发上,然后看向叶挽秋,目光飞快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露出专业的评估神色:“叶小姐本人比沈老师描述的还要清秀。皮肤白,骨架小,很适合一些剪裁利落、有设计感的款式,能突出气质,又不会压身高。沈老师交代,茶会场合,重在‘雅’和‘静’,颜色不宜太跳脱,款式不宜太繁复。我带来了几套备选,叶小姐可以先试试。”
她说着,已经动手打开其中一个服装袋,里面是几件叠放整齐的衣物,看面料和做工,显然价值不菲。有烟灰色的真丝衬衫搭配黑色阔腿裤,有米白色的针织长裙,还有一件豆沙粉色的改良旗袍,款式都非常简约,但细节处透着精致。
“沈老师有心了。不过,会不会太麻烦?”叶挽秋看着这些显然经过精心挑选的衣物,心中警铃大作。沈清歌的动作太快,也太“周到”了。这绝不仅仅是“造型师帮忙参考”那么简单。
“不麻烦,这是我的工作。”Linda笑容不变,已经拿起那件烟灰色的真丝衬衫,“叶小姐可以先试试这套,颜色沉稳,真丝质感显贵气,搭配阔腿裤行动也方便。很适合聊天喝茶的场合。”
她不由分说,将衣物递给叶挽秋,又指了指卧室:“可以去里面试穿,不合适我们再换。”
叶挽秋看了一眼哑姑。哑姑面无表情,但微微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显然,沈冰或者沈世昌那边,已经默许了沈清歌的这次“安排”。
叶挽秋无奈,只好拿着衣服走进卧室。她换上那套烟灰色真丝衬衫和黑色阔腿裤。尺码出奇地合身,仿佛量身定做。真丝的冰凉触感贴在皮肤上,剪裁极佳,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阔腿裤又增添了几分洒脱。镜子里的人,少了几分昨晚身着礼服的柔美,多了几分清冷疏离的书卷气,确实很符合沈清歌所说的“内敛”、“雅致”。
但她心中却没有丝毫欣赏的心情,只有越来越深的寒意。沈清歌对她的身材尺寸如此了解,显然是早有准备。这种“周到”,令人毛骨悚然。
她换回自己的衣服,走出卧室。Linda迎上来,仔细看了看,点点头:“这套很不错,很衬叶小姐的气质。不过,还可以试试另一套米白色的长裙,更温柔些,或者那件旗袍,更有古典韵味。沈老师说,最终选哪套,看叶小姐自己的喜好。”
她将选择权抛了回来,但叶挽秋知道,无论选哪套,都在沈清歌预设的“内敛雅致”框架内。这看似自由的选择,实则是一种更隐蔽的控制——你必须在我划定的“安全”范围内选择。
“就这套吧,挺舒服的。”叶挽秋指了指那套烟灰色的,她不想再试来试去。
“好的。”Linda没有勉强,利落地将其他衣服收回袋子,然后打开那个小型工具箱,里面是一些简单的化妆品和首饰,“那我们现在确定一下妆发?茶会妆面以清新自然为主,重点在提亮气色和修饰轮廓。发型可以简单挽起,或者自然披散……”
就在Linda开始摆弄她的化妆品,准备为叶挽秋试妆时,公寓的门,再次被敲响了。
这一次,敲门声更重,更急。
哑姑再次开门。门外站着的,是沈冰。她依旧是那身黑色裤装,脸色比平时更加冷峻,手里也提着一个纸袋。她的目光直接越过哑姑,落在客厅里的Linda和叶挽秋身上,尤其是在看到Linda打开的服装袋和工具箱时,眼神骤然一冷。
“Linda小姐,你怎么在这里?”沈冰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冰冷的压迫感。
Linda似乎对沈冰的出现有些意外,但很快恢复了职业笑容:“沈助理,是沈清歌老师让我来,为叶小姐搭配下周茶会的着装。”
“叶小姐的着装,沈先生已经交代由我负责。”沈冰走到客厅中央,将手中的纸袋放在茶几上,目光锐利地看着Linda,“不劳沈老师费心。你可以回去了。”
气氛瞬间变得剑拔弩张。哑姑无声地退到一旁,目光在沈冰和Linda之间扫过。叶挽秋的心也提了起来,这场突如其来的“礼服之争”,显然不仅仅是着装选择那么简单,更是沈冰和沈清歌(或者说,她们背后所代表的不同力量或意图)之间,一次短兵相接的正面冲突。
Linda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她并未退缩,语气依旧客气,却带着坚持:“沈助理,是沈清歌老师亲自交代我的。而且,我已经为叶小姐选好了合适的衣服。沈先生那边,沈老师应该会亲自说明。”
“不必了。”沈冰的语气斩钉截铁,她打开自己带来的纸袋,从里面拿出一件折叠整齐的衣物——那是一条黑色的、款式极其简洁的羊绒连衣裙,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有精良的剪裁和高级的面料质感。“叶小姐下周穿这条。黑色,庄重,不会出错。也符合茶会的要求。”
黑色的连衣裙。与沈冰一贯的着装风格如出一辙的冷峻、利落、且带着强烈的、属于沈冰(或者说沈世昌)的标记。与沈清歌选择的“内敛雅致”、“书卷气”的烟灰色、米白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不仅仅是一场着装之争,更是一场关于叶挽秋下周以何种“形象”、何种“符号”出现在那个隐秘茶会上的争夺。是偏向沈清歌所暗示的、“课题助手”的学术与独立形象,还是彻底被打上沈冰(沈世昌)掌控下的、冷峻顺从的烙印?
Linda的脸色变了变,她看了一眼那条黑色的连衣裙,又看了一眼沈冰冰冷而不容置疑的脸,似乎想争辩,但最终还是忍住了。在沈家,沈冰的地位和权限,显然不是她一个造型师可以对抗的。她深吸一口气,重新露出职业化的笑容,只是这次笑容淡了许多:“既然沈助理已经安排好了,那我就不打扰了。叶小姐,再见。”
她快速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向叶挽秋点了点头,然后提着服装袋和工具箱,匆匆离开了公寓,甚至没有再看沈冰一眼。
门被关上。客厅里只剩下叶挽秋、沈冰和哑姑。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沈冰拿起那条黑色连衣裙,走到叶挽秋面前,递给她:“试试。”
语气是命令,不是商量。
叶挽秋看着眼前这条纯黑、没有任何多余色彩、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裙子,又想起沈清歌那句“不同的装扮,能传递不同的信息”。沈冰选择的黑色,无疑是在向茶会上的所有人传递一个最明确、最不容置疑的信息——叶挽秋,是沈世昌(通过沈冰)控制下的人。她不需要“个人特质”,不需要“书卷气”,只需要服从和……沉默。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了那条裙子。入手柔软,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和一股冰冷的、属于沈冰的、不容抗拒的气息。
“我……去试试。”她低声说,转身走回卧室。
关上卧室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叶挽秋低头看着手中这条黑色的裙子,指尖微微颤抖。她仿佛看到,在下周“听雨轩”那个隐秘的茶会上,自己将像一抹沉默的、被规定的黑色剪影,落入那群“对云城旧事感兴趣”的“老朋友”眼中,成为一个被彻底物化、失去所有主动性的符号。
而这场突如其来的“礼服之争”,以沈冰的强势介入和Linda的退让告终,似乎也预示了,在下周那场更加危险的茶会上,主导权,依然牢牢掌握在沈世昌,或者说,掌握在代表他直接意志的沈冰手中。
沈清歌的“课题”和“暗示”,在沈冰所代表的、更直接的掌控力量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叶挽秋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柔软的羊绒面料中。黑暗中,那片朱砂绢帛上诡异的暗语,和林见深苍白却决绝的侧脸,交替闪过。
无论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无论被贴上什么样的标签,有些路,她必须自己走。有些真相,她必须自己去触碰。哪怕前路,注定是更深的黑暗,和更刺骨的寒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