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苏缓缓打开木盒。
众首领也跟着瞪圆了眼,看向木盒。
然而,木盒里装着的,不是金银,也不是珠宝,而是一卷用秦篆和匈奴文双写的羊皮契约。
扶苏展开契约,示意众首领浏览。
火光映亮了上面工整的字迹:
《哈乌拉尔盟约》
一丶大秦承认哈乌拉尔诸部为自治藩属,非郡县,非仆从。
二丶盐利分配:大秦占七成,诸部共占三成。
三丶商路税赋:总赋税诸部自留六成,上缴大秦四成为『护路税』。
四丶争端仲裁:部落内部事务自治,部落间争端由大秦派员调解,若调解不成,根据情况,由大秦定夺。
五丶盟约期限:九十九年,期满可续。
六丶愿长城内外修好,亲如一家。
最下方,写着扶苏的名字,和他按下的已风乾的红手印。
丘林单于逐字读完,可他的嘴唇,却是微微颤抖的。
因为,当这张羊皮契约拿出来的时候,扶苏方才的话,将不再是空口许诺,而是白纸黑字。
是大秦以国家信用做的背书。
「大秦长公子......」丘林单于的目光从羊皮契约挪到扶苏身上,「若签此约,我部子弟入秦学习......」
「真能重用?」
扶苏点头,正色道:「十二年后,若他们学有所成,本公子可保举他们,在上郡为吏。」
「俸禄丶升迁丶待遇,与秦吏无异。」
「若立战功或政绩,封爵赐田,亦有可能。」
说到这儿,扶苏顿了顿,「丘林单于,你今年六十有二了吧?」
「还能护部落几年?」
「十年后,二十年后,你若不在了,你的子孙靠什麽在这虎狼环伺的草原立足?」
「靠摇尾乞怜?」
「还是靠......」
「手里有盐丶有钱丶有大秦的盟约,有在秦廷为官的族人?」
扶苏的这句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丘林单于缓缓闭上眼,沉默良久。
等他重新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我......」
「还有一问。」
「请问。」扶苏点头。
「岩邪部落那边......」丘林单于的脸色不太好看,「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众首领亦是心头『咯噔』一声!
对于扶苏开出的价码,在场所有首领,都心动了!
因为相比大秦,他们就是微不足道的草芥,而大秦就是参天巨树!
扶苏笑了笑,什麽都没说。
然而,尽管他的笑容里没有杀气,却让所有首领感到脊背发凉。
「丘林单于,你觉得呢?」
丘林单于沉默片刻后,叹息一声,缓缓开口,「岩邪性格刚烈,绝不会屈服。」
「若放他回去,明日必联合诸部来攻。」
「就算攻不下,也会四处散布谣言,说我们『投靠秦狗』,以此达到破坏盟约的目的。」
「所以?」扶苏把问题抛了回去。
「所以......」丘林单于又是一声叹息,他那苍老的声音,在夜色下格外清晰,「他不能活到天亮。」
他的话音还没落下,其他十几位首领的脸色,骤变。
卜屠单于赶忙开口,「可岩邪部落有三千精骑,若强攻,我们也会损失惨重......」
「谁说要强攻了?」丘林单于瞥了眼卜屠单于后,看向扶苏,「长公子既然敢设此宴,想必,已有安排吧?」
扶苏与老人对视,淡淡一笑,举起酒觞,「单于慧眼。」
待扶苏饮尽杯中酒,面色转冷,说话的声音亦是冰冷无比,「三个时辰前,岩邪单于离营时,大秦锐士便已出发,此刻......」
说到这儿,扶苏停顿,抬头看了看天色,「应该已经把岩邪部落围住了。」
「长公子要夜袭?」卜屠单于惊呼一声。
「不,」扶苏淡淡一笑,「是『请』。」
「李信将军。」
李信起身,躬身拱手,「末将在。」
扶苏看着他,「岩邪部落那三千骑,能『请』来多少?」
李信咧嘴一笑,瞥了众首领一眼后,看向扶苏,「回公子,若只『请』人,不杀马,两千五百骑,应该没问题。」
「好,」扶苏满意点头后,看向众首领,「剩下五百骑和其部落的老弱,就交给诸位了。」
「当然了,其部落的战利品,羊马丶财物丶草场等,我大秦分文不取,尽归诸位。」
「至于你们各部能获得多少,就全凭你们的本事了。」
说到此处,扶苏的笑容完全褪去,换上了一副极为严肃的表情,「诸位首领,大秦的诚意,本公子拿出来了,可这是投名状,你们也要交一份,不是吗?」
众首领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丘林单于。
丘林单于缓缓起身,抽出腰间那柄镶着宝石的弯刀。
刀锋映着火光,照亮他沟壑纵横的脸。
「我老了,」可他的话却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但我的刀,我部的刀,还没钝。」
说完,他手中的刀尖,指向岩邪部落所在的方向。
「卜屠。」
「在!」卜屠单于起身,拔出腰间的弯刀。
丘林单于面色严肃,「带你部精骑,堵西侧山口。」
「好!」卜屠单于重重点头。
丘林单于看向另外一人,「浑邪。」
「在!」那络腮胡汉子起身,同样抽出腰间的弯刀。
丘林单于冷声开口,「带你的人,截北面退路。」
「交给我部!」络腮胡汉子点头应承。
丘林单于的一道道命令,传达给各部落首领。
方才还在犹豫的首领们,此刻的眼中,好像都燃起了狼一样的凶光。
丘林单于是众首领中年纪最长者,也是威望最大者。
而他下达的命令,其他首领能遵从,原因有两个:
一丶他们都想靠上大秦这颗参天巨树。
二丶是草原的生存法则。
草原的生存法则很简单,就像狼和羊的关系,要麽吃,要麽被吃。
岩邪既然选择现在他们的对立面,那他的部落,就是献给新盟约的第一份祭品。
也是投名状。
半刻钟后,闷如滚雷的马蹄声从哈乌拉尔响起,撕破了黑夜的宁静。
扶苏站在营门口,看着闪烁着繁星的夜色。
或许觉得无聊,齐桓低声开口,「公子,真信得过这些人?」
李信竖起耳朵。
扶苏却是淡淡一笑,「信他们?」
「除非母猪能上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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