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植捧盏啜茶,目光飘向远处,似落在洛阳旧日街巷里。唇边浮起一丝淡笑,是对当年那个执卷叩门的年轻人,仍存几分赞许。
「去吧。记住……未算胜,先算败。」
许枫深深一揖:「学生告退。这就回去整装,即刻出发。」
临出门前,他驻足多看了两眼竹榻上那位晒着余晖的老者……清闲自在,无事挂怀。可惜,自己肩上扛着的,不是一身轻,而是整条线。
「子家!」卢植闭目轻喝,「还杵着?送客!」
卢子家嘴角一撇,心道:这真是亲爹?什么玩意儿。方才许枫进门时,老父迎出门外,亲自扶手引座;轮到自己,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朝廊下努了努嘴:「站那儿别挡光。」
差得也太远了。他肚里嘀咕:爹啊,儿子不敢奢望比肩许逐风,好歹给个差不多的体面吧?
这话当然不敢出口……真说了,怕是挨打还带计数的,打到哭出声才算完。
「逐风哥真厉害!」他仰起脸,眼睛亮亮的,「玄德公回回点将都点你,旁人想替一替都轮不上。我啥时候能有你一半本事就好了。」
话是实话。许枫才二十出头,已掌机要,号令所至,文武屏息;更难得的是,他不端架子,不藏锋芒,待人接物如春风拂面。卢子家私下琢磨过,这世上若真有「天生该成大事」的人,许逐风就是那块料。
许枫听了,摇摇头,笑得有点涩:「羡慕什么?面上风光罢了。」顿了顿,又补一句,「你跟着你父亲多学些实务,等贾文和来了,让他带你读几本兵书丶理几桩案子,路是脚踩出来的,不是眼馋出来的。」
他伸手揉了揉卢子家的发顶,笑意温和,却没往下说……有些事,现在讲透了反是害他。比如那「重视」背后压着的密报丶夜审丶断不了的摺子,还有玄德公每次召见时,案几上那封永远不拆丶却总在那里的密函。这些,得等他自己撞过墙丶熬过夜,才懂什么叫「重用」,什么叫「托付」。
卢子家歪着头,手指绕着衣带打了个结。他瞧得出来,许枫没真高兴。可想不通:权在手丶令必行,要人有人丶要策有策,这样的人,还能愁什么?
他没问。许多事,问了也没用。有些门得自己推开,有些路得自己踩实。他信,日子往前走,答案迟早浮上来。
许枫步子未停,直奔政务厅。军械粮秣已清点入库,各部将领皆候命在营,出发时辰定在明日卯初……半刻空闲都没有。
推门进去,诸葛亮已立在堂中,青衫整肃,腰间佩剑未挂,只悬一枚素铜印。他本无家累,收拾起来自然利落。
可屋里气氛不对。
几个人站着不动,目光似有若无地往法正身上飘。
许枫扫了一圈,笑道:「孔明,怎么了?大伙儿齐刷刷盯孝直看,莫非他脸上长了字?」
法正苦着脸抬头,手里捏着一封信,纸角都快被掐出印子了:「逐风,我……要成亲了。」
他把信往前一递:「爷爷在扶风给我定了门亲事。信上写得明白……我不回去拜堂,人家姑娘就自个儿坐车来青州。」
许枫差点呛住,随即皱眉:「这信……是你爷爷写的?」
「哪能啊。」法正叹气,「扶风离这儿八百里,驿马跑断腿也赶不及。是我那死党张松听说了,连夜抄小道送来的。信末还画了个歪嘴笑脸,底下一行小字:『兄速遁!再不跑,棺材板都钉上了。』」
许枫一怔,随即明白了……老头子气急了。法正放着好好的郡吏不做,偏要离乡万里寻主,老爷子认定他是心野没拴牢,乾脆寻门亲事,用红绸子把他捆回来。扶风法氏虽不显赫,也是百年耕读之家,婚事一动,十里八乡全知道。张松得了风声,立马飞鸽传书加快马双线报信,活像救火似的。
许枫目光扫过屋内:诸葛亮静立如松,郭嘉倚着案角捻须,戏志才正低头擦刀。他心头微动……腿子够了,还得再添几条。卧龙凤雏,得凑齐才叫阵势。孔明是掌舵的副手,庞统是破局的尖刀,法正是暗处拨弦的手。一个谋全局,一个攻要害,一个控变局。三人路数不同,脑子却都亮得扎眼。再配上郭嘉的诡丶戏志才的狠,这支班子,不是班底,是刀鞘里藏着的整套刀谱。
法正的祖父,确是位高士。名唤玄德先生,与玄德公同字不同人。一生不入仕,不蓄财,只在扶风山中种药授徒,说话慢,做事稳,信的是「无为而治」。而法正呢?性子急丶手段辣丶眼里只有功业二字。祖孙俩像两股拧反的绳……一个往里收,一个往外挣。
至于张松,法正打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两人从不谈忠义,只论利害;不讲节操,只算得失。庞统曾说:「乱世不讲雅言,只分活法。」他们活得精丶活得准,也活得不漂亮。法正后来成了开国元勋,张松却死在政争初夜……没人判对错,只因活法不同。
对寻常百姓而言,乱世是活命的煎熬;对法正而言,乱世却是腾跃的阶梯。
这年头规矩松动丶成法定格得慢,风向一转,人就跟着翻身。
机会不是天上掉的,是盯准了丶踩实了丶抢在别人前头伸手攥住的。
这一回,法正没绕弯子,直奔刘备帐下投效。许枫至今没琢磨透……法正凭什么认定刘备是真主?可人既然来了,手头缺人,先用着便是。
法正心里其实没那么多弯弯绕。
群雄并起,谁是明主,哪能一眼断定?他原打算北上见曹操,半道听说许玄德大破黄巾,不屠不戮,反将溃兵编户授田,待之如民。法正一听,脚下一顿,改了主意。再后来,初见刘备,三句话未尽,他便知道:自己往后十年丶二十年,该往哪处站。这话听着玄乎,可法正信。仁厚不是软弱,青州无豪强掣肘,政令通达,根基已立……成事,只差火候。火候不来,等;火候若来,他必在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