域的源头。
离漩涡最近的岸边,赫然盘踞着一株三人余高的灵树,树身并非寻常木色,而是流淌着温润的淡金光泽。
枝桠舒展,叶片薄如最上乘的金箔,脉络清晰,散发着同样圣洁而静谧的金辉,将整片水域温柔地拢入光晕之中。
这就是终点了。
谢九晏心底掠过一阵浓重的空落。
这条路还是太短了,短得仿佛只一息便至尽头,他甚至未能将那些与阿卿的过往一一追忆。
然而,这份失落只存在了一瞬,便被一股更深的,近乎自我厌憎的情绪所取代——
他在想什么?
他在贪求什么?
建造这样一方天地,阿卿该耗费了多少心血,又是多少个不眠不休的日夜?
而他,今日站在这里,竟还敢堂而皇之地生出“不够”的念头?!
谢九晏僵立在潭边,金色的树辉洒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却映不出半分暖意,水面如镜,清晰地倒映着他眼中深不见底的痛楚。
忽地,一片边缘泛着淡金光芒的树叶,从头顶的树梢飘摇而落,在潭面荡起细微的涟漪。
谢九晏似有所感,目光却依旧空茫无定,并未被水波扰动。
直至涟漪无声漾开,水中的倒影随之晃动扭曲,终于撞入他眼尾的余光。
谢九晏的心神,终于在一种近乎本能的牵引下,不自觉地聚拢——
潭水深处,玄衣墨发的男子面容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身形尚未长开、略显清瘦的少年。
谢九晏浑身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盯住了水面。
少年只着单薄劲装,手执一柄粗陋木剑,他丈量着剑身,许久,忽地一掌拂向身侧树梢!
掌风过处,枝叶轻颤,几片落叶簌簌飘坠。
少年眼神瞬间锐利如鹰隼,几乎在叶片离枝的同时,腕随心动,一剑挥出——
剑锋疾掠而去,然而,力道与角度都偏了毫厘。
剑尖仅堪堪擦过其中一片落叶边缘,那片叶子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无声坠入满地残叶之中。
落叶堆积处,碎屑已覆了厚厚一层,显然这番尝试已持续多时。
少年垂眸望着败叶,眼底划过抹鲜明的不甘。
他咬紧下唇,眸中执拗更盛,随即没有停歇地再度运起掌风,扫向树梢,更多枯叶纷扬落下。
又是如出一辙的做法,凝神,聚力,挥剑……
不知重复了多少次,细汗浸湿了他的鬓角,暗色的劲装也沾上了尘土,他却仍不知疲倦般,固执地重复着相同的轨迹。
每一次都倾尽全力,没有半分懈怠。
直至某一刻,剑锋过处,五片落叶齐齐从中脉断为两截!
少年骤然收剑,胸膛因脱力而剧烈起伏,眼底却猝然迸出灼人的光华。
许久,他紧握那柄粗陋的木剑,下颌微扬,唇角缓缓漾开一抹笑意,带着令人心折的疏狂意气。
……
望着水面上既熟悉又遥远的倒影,谢九晏指尖微颤。
这是……多年前,剑法初成时的他。
因幼时遭际,他身体孱弱,更是被魔侍们不止一次地讥嘲“徒有其表”,他心知无人可依,便日日匿身这僻静角落苦练。
那柄笨拙的木剑,也是他避开所有人亲手削成,握在掌中滞涩难使,剑招在如今的他看来更是破绽百出……
却已是当年,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后来,他的剑法早已臻至化境,却不愿过多回首这段糅杂着屈辱与无力的岁月,总觉得那是自己最为不堪的过往。
但此刻……
谢九晏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在倒影边缘急切逡巡,许久,倏而定住——
一片熟悉的暗红衣袂,在少年身后廊柱的阴影下,静静垂落。
谢九晏下意识向前半步,似是想要将那抹红看得更真切些,水波却再度轻漾。
那抹红影,连同少年意气风发的轮廓,如同被水洇开的墨迹,缓缓淡去。
而方才金叶飘落之处,却有一点微弱的金光倏然闪过。
随即,一柄木剑竟自潭水中缓缓浮升。
它悬浮于谢九晏面前的水面之上,带着旧日的气息与温度,如同生了灵性般,静候着他的回应。
谢九晏怔然凝望那柄木剑,许久,抬手,五指微张,握住了剑柄x。
指腹传来水汽沁润的凉意,粗粝的木纹硌着掌心。
谢九晏缓缓收拢手指,按上木剑粗糙的纹理和边缘,心底涌上的,并非对这奇异景象的惊异或困惑。
一股几乎将他溺毙的酸涩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瞬间烫湿了眼角,又被死死禁锢在颤动的睫羽之下。
谢九晏甚至来不及整理这汹涌的心潮——
又一片金叶飘落,新的涟漪漾开。
水面光影再度变幻。
第80章
这一次,潭面映出的,是魔族大典的场景。
演武台上,少年的身影再度显现,身形依旧清瘦,却已比之前拔高了些许。
他微微喘息着,剑尖斜指地面,面前跪着谢沉麾下最得力的统领——那人额角沁血,挣扎数次终未能起身,分明已败在他剑下。
四面八方投来形色各异的目光,少年却视若无睹,脊背挺直如出鞘寒刃,眉宇间尽是不容轻侮的锋芒。
短暂的死寂之后,高坐上的魔君谢沉冷眼扫过那“不中用”的臣子,唇角却缓缓勾起,浮出一抹恰到好处的“欣慰”笑意。
在众族首领的注视下,他起身行至少年身畔,当众宣告了那桩未曾宣之于口的隐秘——这便是他亲生血脉,也是魔宫唯一的少主。
那是谢九晏第一次,以无可辩驳的实力,赢回了“少主”这个名号应有的瞩目。
苦心孤诣?夙愿得偿?
或许都有,又似乎,都不那么重要。
在众人纷纷俯首表忠时,他没有看脚下败将,亦未在意他那名义上的父君眼底,竭力压制却依旧泄露的一丝阴鸷。
他几不可察地侧首,目光穿透人群,落向台下——
那里,一袭红影挺拔如松,静静伫立在一众暗自打量局势的魔族将领间,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醒目。
她同样直直地望向他,清亮的眸底,盛着与谢沉截然不同的,纯粹而不加掩饰的欣然。
……
看着水中终于清晰出现的女子身影,似乎再一次被她眸中的温度灼到,谢九晏指尖颤了颤,下意识地朝水面伸去。
也是这时,所有喧嚣光影再度碎裂。
涟漪的中心,一盏青玉酒樽悄然浮出,流转着冰冷森严的光泽。
谢九晏僵硬着蜷起手,眸底复又沉淀为一潭死水。
这一酒樽,正是大典当日,谢沉为彰“父慈子孝”,亲手递到他面前的那盏。
至此,谢九晏心底最后一丝犹疑也彻底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