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未得见裴珏现身,但是在随谢九晏重返栖梧殿那日,她留意到了裴珏腕上的伤。
如今想来,那便是他为了寻回她的残魂,所留下的痕迹吧。
随着时卿清冷的问语,裴珏怔怔抬起手腕,看着那些伤痕,眼神变得有些涣散,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而不敢触碰的迷雾。
“什么时候?”
他喃喃低语,声音飘忽不定,那段被绝望浸透的记忆似乎早已模糊不清,只余下刻骨的痛楚。
“记不清了……许是带你回来后的第四日?或者……第五日吧。”
时卿顿了顿,又问道:“那你给谢九晏的那具躯体?”
“嗯,是假的。”裴珏低笑了声,语调干涩,“我骗他的,我怎么还会让他碰你?”
他抬眸望向她,眼底一片苍茫的狼藉:“其实,我甚至都不愿让他知道你的下落,就让他永远陷于寻觅无果的无望中,不得解脱,才是再好不过。”
“可你的魂魄……”裴珏喉间忽地一哽,勉强挤出破碎的低哑字句,“我寻不到,也召不回。”
“我用了能找到的一切办法,却只在见他之时,隐约感应到了一缕你的气息。”
时卿自然知晓其中缘由——但她并没有将那些时日的事告诉裴珏。
而裴珏也没有停顿,话音里浸满无力的茫然:“我想,或许是你终究放不下他,才会为他所牵绊,那么,是不是他死……你便能回来?”
话至此处,时卿终于了然了一切。
“所以,你才去见了谢九晏,并且……”
把她的死讯告诉了他。
裴珏此时早已被痛苦磋磨得神思恍惚,并没有意识到为何时卿会知晓他去寻过谢九晏,只怔怔点头:“我知道凭我之力杀不了他,我也等不了。”
“但谢九晏,他太蠢了……”他扯了扯唇,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我甚至不用太多布局,就只是把淬元丹带给了他,告诉他……你是为何而死。”
他细细描摹过时卿的眉眼,突然绽开一个带着奇异满足的笑容:“你看,他果然扛不住了,而我也终于寻回了你。”
也是这时,始终静静聆听的时卿忽然开口,点出一处明显的疏漏:“你没想过,谢九晏会质问你,从何处寻得我的‘尸身’吗?”
裴珏微微一怔,继而唇边浮起一抹惨淡至极的笑意。
“阿卿,你不明白,”他缓缓摇头,声音低沉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可我明白。”
他侧首望去,眼底被殿外冲天的火光映红,翻涌着切肤的剧痛与洞彻的悲凉。
“在见到你……”
他喉结滚动,避开了那个字眼:“……之后,他便不会有心思,再去在意其他任何事了。”
那种神魂被顷刻抽离的虚无,足以吞没所有理智。
而他自己,在荒野抱起她冰冷躯体的那一刻,便是最好的例证。
“聚魂阵,还差最后一步。”
裴珏低下头,额发垂落,遮住了眼中翻涌的死寂。
随后,他再度望向时卿,努力扬起一个如琉璃将碎般脆弱苍白的笑,声音轻柔得如同临终前的低语:“让我做完它,可好?”
他的眼底燃着最后一点灰烬般的余温,带着一种行至终局的平静。
“就当是,对我所行之事,做出的微末弥补。”
复生之术,本就是逆天而行,悖逆生死轮回,又怎么可能不付出代价呢。
这聚魂阵彻底功成,x赋予这具躯壳真正、长久生机的最后一步——便是以施术者全部的本命精元与仅存的命元为薪柴,彻底点燃,方能补全那由死向生所残缺的天地法则之痕。
他本是想瞒着时卿的。
就在方才,看着她的魂魄在那血色阵光中一点点聚拢成形时,他心底深处,还藏着一丝卑劣的、不敢示人的幻想——
待她缓缓睁眼,如同从一场漫长睡梦中苏醒,并且……全然不知他的所作所为时。
那时,她或许会因为对谢九晏的心伤,而愿意随他离开这里。
他不敢奢求长久,只盼能在远离尘嚣的一隅之地,偷得几寸相依的光阴。
哪怕只有数月,或是更短暂的时日,只要让他能继续守在她身侧,看着她眉眼生动的鲜活模样,如同曾经那些年岁一般。
他为她焚香挽发,她偶尔驻足,指点他剑法间的细微错漏。
然后,在某一个寻常的、浸润着暖阳或微风的黄昏或黎明,他将命偿还给她,再独自归于应有的寂灭。
而她或许会有一瞬的怅然,却终可再无束缚地活下去。
于他而言,已是毕生难求的圆满。
可如今,她那双洞彻万事的眼眸,却将他这点痴妄淡淡拂灭。
她不会留下。
更不会……同他离开。
所有的妄想,终是他一人的镜花水月,触之即破。
此时此刻,他早已不配再索求片刻温存,亦不敢将那些奢望诉于她听。
唯一的所想,便是她还肯看在过往的情念上,让他以这残躯枯骨,去填续他铸下的错。
于是,裴珏轻柔一笑,仿佛又变回昔日那个清雅温文的公子,深深凝望着时卿的容颜,似要将这一眼刻入魂灵深处。
“阿卿,成全我吧。”
时卿静静望着他,脸上无悲无喜,如同在听一段已然终结的过往。
许久,她弯下腰,动作缓慢而轻柔地,将那片被他紧攥的衣袖,一寸寸抽离。
“阿珏,我是魅。”
她低眸望着他怔然睁大的双眼,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叹息:“无根无源,不入轮回。”
“这聚魂阵,于生灵而言是逆天改命的神术,”她目光清澈而坦然,如同映照着明光的天池,“可于我……终是无用。”
话音落下,裴珏眼底的神采瞬间凝固!
他茫然般看着她,瞳孔深处先是难以置信的惊骇翻涌,再之后,便是顷刻席卷而来的绝望。
“不……”
他僵硬地摇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阿卿,你骗我……”
“你明明……已经醒了啊……”
说着,他如同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挣扎着抬起沾满干涸血渍的手,带着破碎的急切,想要再度拽住她玄红的衣角。
而时卿未发一言,只淡淡抬腕,递至他眼前。
那手腕白皙纤细,肌肤细腻如初,可本该流转着内息的地方,却透着一股令人心窒的沉寂。
裴珏伸出的手遽然僵在半空,竟迟迟不敢触上。
“我的魂魄,”时卿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如同最后的裁决,“承你精血寿元归拢成形,却无处可依,待这强聚的生机耗尽……”
她的目光穿透他崩溃的面容,似是窥见了自己的终点:“终会再次消散。”
连呼吸都仿似冻结的死寂之中,时卿顿了顿,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