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的恨意。”
说到这里,似是回忆起往事,时卿微微笑起:“但这些年,你已经做得很好。”
“你……那时便知道是我,”耳畔,裴珏的声音缓慢而空洞,“却仍然……带我回来?”
他竟还以为,是他伪装得足够高明,方才能渐渐取信于她,可原来……那些他精心设计的戏码,自最初起,在她眼底便已无所遁形。
“是。”
时卿接过了他的话,目光仍旧坦然而清澈:“我救下你,是真心,教你修炼,替你调理沉疴旧疾……亦是真心。”
她承认那些年全无保留的付出,语气并无怨怼,只有一种平铺直叙的陈述。
“或许现在说已于事无补,但阿珏,你的母亲……便是我未曾刺下那一剑,她也已无生机可续。”
回想起那柄不得不刺下的长剑划过血肉时溅落的温血,时卿声音更轻缓了些,像是在进行一场迟来了太久的劝抚。
“我封存了她的五感,在最后……她并没有承受太多的痛楚。”
逝者已逝,过往她不曾有吐露这些的机会,也无意借此来为自己开脱。
而此时此地,望着眼前枯败如秋叶的男子,她想,或许这样……能让他稍减一分自责。
仿佛被无形的利箭贯穿,裴珏身体猛地一颤,他毫无预兆地抬起手,用指节死死抵住剧烈起伏的唇畔,爆发出撕心裂肺般的呛咳!
咳声久久未能停歇,连他的眼角都因这剧烈的震动而洇开一片病态的潮红。
直到终于艰难平息下来,裴珏缓缓直起身,眼中的痛苦非但没有丝毫减轻,反被更深的悲凉覆盖。
“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他艰涩地拭去唇角的猩红,笑音充斥着自厌,以及玉碎般的喑哑:“阿卿,这许多年,我又何尝……不了解你?”
第28章
正如时卿能一眼看穿裴珏般,裴珏对这数十载朝夕相伴之人的性情,亦早已深了于心。
他亲眼见证过她在人前如何杀伐决断,却也无数次在灯火阑珊、无人窥见的角落,捕捉到她卸下职责时,眼底那抹不经意流泻出的倦色。
他明明比任何人都知晓她的为人——她对未开智的生灵尚存三分温和,又怎会忍心对一个濒死女子施加无谓的折磨?
正因如此,在每一次面对她,承受着她无微不至的关切和照拂时,他心底的愧疚便深重一分。
无数次,他都险些要冲破理智的牢笼,将一切阴谋与欺骗和盘托出,乞求她的宽宥,而后……奢望一个重来的机会。
可他终究没有。
他怕。怕一旦真相剖白,她再次面对他时,眼中会浮现忌惮与疏离,会冷然怀疑他每一次靠近的用心。
而此刻,听她亲口说出前情,他才骤然明白,原来自始至终,那个狭隘、卑劣、被困囿于仇恨泥沼不得脱身的小人,都只有他一个。
她明知他携血仇而来,明知他心怀叵测,却依旧坦诚相待,毫不藏私地将功法倾囊相授,耗费无数心力为他疗愈旧疾。
而他呢?
他处心积虑地利用她的信任和善意,最后,用她亲手所授之能,将那致命的利刃……刺向了她。
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向时卿的心口,仿佛被那早已愈合的旧伤灼伤,他倏然紧闭双眼,难以自持地轻颤起来。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想为自己、为这早已破碎不堪的关系,再争一线微弱的生机。
他指节死死掐入掌心,藉由痛楚维系摇摇欲坠的镇定,嗓音却再不复往日的沉稳:“阿卿,我——”
“阿珏。”
时卿却轻声打断了他未竟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曾想好的话语。
她再度开口,语气却是陈述,而非疑问:“谢沉的死,仍旧不足以平息你心中的恨,对吗?”
裴珏骤然僵住,看着时卿那清透的目光,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在瞬间凝结,逐渐化为万念俱灰的麻木。
有什么好意外的呢?
既然他的所有意图,她都已一早看穿,那场精心策划的弑杀,她又怎会毫无察觉?
在她眼中,他早便没有秘密可言了。
时卿凝视着裴珏殷红的眼尾,却无端想起那个总爱在雨幕中抚琴的少年。
曾几何时,她又怎会想过,那双曾经于琴弦上流淌出松风竹韵的指尖,最终沾染的,却是无尽的血气和仇恨。
“所以那一次,你是故意放我走的,是吗?”
裴珏扯了扯嘴角,笑容里浸满了自嘲与认命的苦涩:“怪不得,我本以为,你不受醉梦昙的影响,在你赶到后,我便已是必死之人。”
时卿垂眸,如同剥开早已结痂的旧伤,反问道:“你早便想好了在那日同谢沉清算,而我常感疲乏,无故昏沉,亦是你的手笔,只为将我排除在外,无法介入其中,是吗?”
“是。”
裴珏已失却所有挣扎的力气,语气僵直得如同死水:“我想,在你醒后,一切便已结束,谢沉伏诛,你亦不必再困守魔界,到那时……”
他话音渐低,终是泄露出一丝不甘:“明明只差一点……我便可杀了谢九晏。”
只差一点,他就能与她远离纷争,也不会有此后蚀骨的悔痛。
闻言,时卿的眸光微凝,随即却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若那日,谢九晏当真死于你手。”
“阿珏,我不会佯作不知,亦无法再……与你共处下去。”
她亏欠了裴珏,亦甘愿迁就甚至容忍他的报复,但是,她绝不会坐视他因仇恨蒙心,将其宣泄在无关之人身上。
其实谢沉死后,她曾想过,是否这也算一种了结,所以在带着谢九晏逃出魔界前,她将裴珏送回了凡间。
那时,她做好了和谢九晏一同赴死的准备,却仍竭尽所能,抹去裴珏的所有痕迹,想让他能在凡尘安稳无忧地活下去。
如若之后,他没有动用秘术将信传至魔界,让她见到奄奄一息的他。
而她,也没有再一次心软的话。
她看出了裴珏对谢九晏深压的恨意,所以她不顾谢九晏的气恼反对,执意留守栖梧殿,为的,便是隔断裴珏再次布下杀局的可能。
“阿卿。”
裴珏凝望着时卿许久,亦自她眼底神色中读懂了她的未言之语。
他的声音竟奇异般地冷静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死寂的诡异:“在你心里,看重谢九晏,远胜过谢沉,是吗?”
时卿闻言,竟不知想到了什么,轻轻牵动唇角x,却未置可否,只是微偏过头,目光穿透窗棂,遥遥锁定了殿外的火光。
“谢沉对我有恩,为他行事,是我心甘情愿,亦无可辩驳。”
“而他欠下你亲族血仇,你来讨债,亦是……天经地义。”
她坦然承认昔日立场,也并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