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补道:“谢沉已死,而你杀我一次,曾经的旧债,也算偿尽。”
见裴珏没有动作,时卿再度收回手,看着他眼中彻底湮灭的光影,轻轻启唇,为这段过往道出了最后的终辞。
“阿珏,我们两清了。”
言罢,她不再看他一眼,没有任何留恋与停顿,决然转身,朝着那扇紧闭的殿门走去。
玄红衣摆自裴珏眼前翩然拂过,与她生前每一次离去时的姿态,别无二致。
“阿卿!”
身后,裴珏喉间滚出一声破碎到极致的低唤,裹挟着无尽的哀恸与乞留。
时卿神色未改,唯在步出聚魂阵残光笼罩的瞬间,身形几不可察地一晃。
搭在门扉上的指尖稍顿,随即,稳稳地……用力推开。
“吱呀——”
殿门彻底敞开。
耳畔喧嚣顷刻涌至耳畔,时卿抬眸,墨玉般的眼瞳越过庭院,望向了魔君殿方向的浓烟。
心底早已铸成的决断让她没有丝毫迟疑,提步而起,径直踏入了那片喧嚣的光影之中。
栖梧殿内,唯余下那片渐渐黯去的法阵,以及……
一个跪在原地,如同被抽空了所有魂魄的,枯槁躯壳。
第30章
天光尚明,可魔君殿却已陷入一片浓烟之中。
浓烟如狰狞的墨龙翻滚升腾,灼热的气浪扭曲了视线,裹挟着火星与灰烬扑面而来。
朱漆廊柱在火舌舔舐下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整座殿宇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要轰然倾塌。
殿外,桑琅额角青筋暴起,热浪炙烤下,豆大的汗珠混着飞落的黑灰,在他脸上冲出数道狼狈的沟壑。
他咬紧牙关,掌心凝聚的雄浑魔气一次次疯狂地轰向笼罩殿宇的结界,却如同泥牛入海,连一丝涟漪都未能激起!
身后数百余魔兵亦拼尽全力施术灭火,数股水龙撞上光幕,却只在接触的瞬间激起大片滋啦作响的白雾,随即便溃散无踪。
那火势似被某种执念催动,愈烧愈烈,带着不留余烬的决绝。
绝望的焦灼中,桑琅望着被烈焰吞噬的殿顶,指骨捏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
就在他双目赤红,欲再度提气冲入时——
一道素白身影破空而至,倏然掠过众人视野,出现在他身位之前!
眼角余光猛地捕捉到那抹疾影,桑琅动作骤顿,竟无端觉得这背影莫名熟悉,可那惊鸿一瞥的侧颜……
墨发高束,白衫翻飞,眉目如霜雪雕琢,在他的记忆里,全然陌生。
不待他凝神细看,来人已如流光般破开结界,直直越过了翻腾的火舌!
“等等——!”
眼见曾令自己束手无策的结界竟对那人形同虚设,桑琅心头巨震,几乎是本能地高喝一声!
但随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他双眸猛地睁大,再顾不得思索来人身份,咬牙将魔息催至极限,紧随其后撞入火幕。
……
殿内,火色已吞噬了所有垂落的帷幕,浓烟如粘稠的墨汁般翻滚,周遭烫得连喘息都带着灼痛。
谢九晏跪于烈焰中央,玄色宽袍遍布着斑驳焦痕,几缕顽劣的火星在他手腕颈侧跳跃流连,却因其体内魔息尚未彻底散尽,不敢真正近身,只如鬼魅般徘徊不去。
那张曾经昳丽张扬的面容此刻灰败如死灰,谢九晏睫羽低垂,对头顶不断坠落的燃烧巨木浑然不觉。
他只是怔怔望着自己空落落的怀抱,仿似方才溃散在那处的躯体,还残留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殿门被强行破开的巨大轰响,裹挟着殿外微凉的气流猛然扑入!
谢九晏睫极缓地一颤,枯寂如灰的眼底,竟有一点微光挣扎亮起——
会是她吗?
这个念头如同黑暗中骤然划亮的火星,然而瞬间,便被冰冷的现实狠狠碾碎。
怎么可能呢……她早已不在了,甚至,连躯体都消散在了他的眼前。
可偏偏心口那点残存的妄念作祟,让他忍不住想——可除了她,还有谁会一次又一次,在他挣扎在生死边缘时,义无反顾地……冲向他身畔呢?
烟尘与火光交织的混沌中,谢九晏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目之所及处,一道素白的身影正破开滚滚烟浪,几个起跃间,朝着他飞速掠来!
谢九晏的呼吸猛地一窒,那身影的轮廓……那在烈焰与断木间果决穿梭的姿态……
然而,当他的视线竭力穿透浓烟与火光,终于清晰地映出来人的面容后——
他眸光黯下,唇角扯出惨淡的弧度。
来人墨发白衫,容颜清冷冰冽,周身萦绕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眉梢眼角更是如同冻结的霜刃,全然没有记忆中那人哪怕一丝一毫的痕迹。
——不是她。
谢九晏漠然垂下头,仿佛周遭焚天的炼狱已与他无关,甚至懒得拂去袖口悄然卷上的火舌。
而下一瞬,那陌生的女子已如鬼魅般行至他身侧,没有任何言语,素白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果决,径直抓向他焦痕遍布的衣袖!
这般逾越的举动,谢九晏眼底戾气骤起,反手便是一掌劈出——
沙哑的吼声混着血沫溢出齿关:“滚!”
他不需任何人相救,谁也都别想将他带离这里!
可不知是他早已力竭,还是对方早有预料,他掌风未至,女子倏而侧身旋步,身形流畅得如同早已预演过千百遍x,分毫不差地避了过去。
一掌落空,纵是心如死灰,谢九晏眼底仍掠过一丝惊异。
可未及他再有动作,一道裹挟着凌厉劲风的手刃,已干脆果决地落下,甚至就连他可能的回防之势也已算准,精准斩在了他的后颈!
黑暗瞬间席卷而上。
谢九晏强撑着想要挣扎,却终是抵不过早已疲软无力的身体本能。
最后的意识里,他只觉一只沉稳有力的手臂稳稳撑住了他颓然下坠的身躯,鼻尖似乎捕捉到一丝被烈焰蒸腾过后、若有似无的冷香。
阿卿……
他无力地闭上了眼,一滴血泪划过他染血的面颊,坠入火海,转瞬蒸发。
……
“君上!”
桑琅的嘶吼带着烟熏的沙哑,他刚狼狈地冲破最后一道火墙,便看见那白衣女子单手托住了谢九晏倒下的身躯,低垂的眉眼被火光镀上一层薄金,辨不清情绪。
察觉到他的闯入,她仅是侧眸扫来淡漠的一眼,随后毫不犹豫地撤手。
“君上——!”
桑琅骇然失色,慌忙扑上前,险之又险地接住直直栽落的谢九晏,那沉甸甸的分量带着濒死的颓败,压得他一个趔趄,险些跪倒在地。
他又气又恼,猛地抬头怒视那袖手旁观的女子:“你——”
话未说尽,头顶骤然传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