姿态,语调甚至带着一丝不加遮掩的嘲讽:“您打算将我‘留’在此处多久?”
话音落下,谢九晏猛地回神,强行压下心口翻涌的血气,有些僵硬地看向了花刺。
他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声音嘶哑紧绷:“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能对你不利,为何……非离开不可?”
花辞似乎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唇角牵起一抹薄凉的笑,直率道:“没有人愿意被囚禁。”
“不是囚禁。”
谢九晏下意识地反驳,语气带着几分急促的辩解,他闭了闭眼,试图解释:“魔宫之内,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有什么分别呢?”花辞毫不留情地打断他,眼神清亮锐利,带着穿透人心的意味,“难道当初时护法在此时,连出门散个心,也会时刻都有人暗中‘护送’?”
她刻意咬重了“护送”二字,讽刺之意不言而喻。
谢九晏被她这直白的质问堵得喉头一窒,许久,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声音低沉得近乎妥协:“我会撤下那些人,这样可以吗?”
花辞脸上并未露出丝毫被“恩准”的欣喜,反而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痛痒的消息,语气倦怠,带着一种兴致缺缺的漠然:“君上是决意不肯放我走了?”
谢九晏沉默了下来,避开了花辞的目光,无声地给出了答案。
院中一时死寂,唯有风声穿过竹叶的簌簌轻响,花辞抬起眸,似乎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复。
稀薄的日光落在她浓密如鸦羽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是因为时护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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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地笑了声,眼底却凝着冰:“不过君上,你觉得,如若时护法在,会任你这般待我吗?”
这句轻飘飘的反问,精准地刺在谢九晏最不愿触碰的旧伤之上,他面色骤白,狼狈地别过头,躲过了花辞的视线。
时卿……
可如若她在,他又何至于,去强自纠缠一个被她随手搭救的外人。
就连谢九晏自己也想不通,明明和眼前这个花妖仅有过几次短暂的、甚至算不上愉快的照面,她的身影却仿佛诡异地烙在了他的脑海,怎么也无法抹去。
放她走?
这个念头方一浮出,便如同将什么东西自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口剜去,带起无端的刺痛。
他不敢深想这莫名的抗拒究竟源于何处,是害怕她离开后,那一点点与阿卿有关的“线索”彻底断绝?
还是……别的什么?
目光倏地掠过庭院角落——几块布满青苔的灰石随意环绕之处,平整地放置着一张朴拙、未经雕琢的石棋盘。
棋盘上,疏疏落落散着几颗黑白石子。
谢九晏视线骤然凝滞其上,仿佛穿透了时光厚重的尘埃,落在了某个更为开阔的院落里。
相似的棋盘旁,执白的女子并指夹棋,支颐望着他,眉梢眼底盛着温和的浅笑,如同雪后松风般的清冽气息传至,让他不由自主便分了神……
眼前的身影骤然模糊了一瞬,与那执棋浅笑的轮廓渐渐重合,谢九晏神色一恍,在对上花辞清冷无波的眸光后,思绪猛地回拢。
他忽地闭紧了眼,再度睁开后,已然恢复了应有的平静,直直望向了花辞。
“我们……下一局吧。”
花辞全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提出这个要求,微微一怔,眉宇间蹙起更深的困惑:“什么?”
“若你赢了,”谢九晏迎上她审视的目光,眼神却异常明亮,一字一顿道,“我便让你走。”
……
石桌冰凉,光洁的桌面映着天光云影。
谢九晏指尖拈起一枚黑子,定定望着眼前的女子。
“随意一局,不必拘束。”
他声音放得轻缓,指尖却没有经过任何思索般,精准地将黑子落定。
如今摆出的这半副棋,正是当年时卿指点他棋术时,曾用来反复推演过的一局。
他曾败于此x局无数次,亦换过无数次应对之法,而每一次,时卿都能轻易地瓦解他的攻势,让他在数不胜数的落败下,逐步参透了棋法真髓。
最终,他胜过了她,也是那之后,她便再未与他有过对弈。
而现在,谢九晏想看看,眼前之人,会如何应对这早已被拆解透彻的旧局。
花辞垂眸扫了一眼棋盘,素手捻起一枚白子,同样没怎么犹豫,随手落在了一个看似毫无章法的边角处。
她的动作干脆利落,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疏懒。
棋盘上很快星罗密布,归拢成型,谢九晏的心,却随着落子的一声声轻响,渐渐沉入冰冷的谷底。
花辞的棋法,是他所全然陌生的。
她落子看似随意,甚至有些匪夷所思,仿佛只是为了不让棋盘空着而已,可每当黑子即将合围时,却总能突然诡谲地破围而出,将颓败之势硬生生拉回几分微妙的平衡。
就连他也看不透,这人是刻意藏拙,还是误打误撞下的偶然。
而不论是哪一种,都与时卿截然不同。
时卿布子向来缜密,每落一子都暗藏十步杀机,都如同精心编织的蛛网,在对手终于惊觉其用意前,便已陷入绝境,退无可退。
棋局继续。
谢九晏压下心头翻涌的失望,仍旧步步紧逼,目光紧锁花辞,不放过她眉梢眼角的任何一丝变化。
他早已对此局烂熟于心,除了当初败在时卿手下,在旁人手中,几乎未尝败绩,看着黑棋逐渐占据压倒性的优势,心底却无半分快意。
自己提出这盘棋,究竟是想证明什么呢?
就在花辞又一次破开了他的布局之时,谢九晏收敛心神,正要落子,加固那被撕开的裂痕——
“啪嗒。”
花辞突然将指尖捻着的白子,轻飘飘地掷回了棋罐里。
谢九晏蓦地抬眸,眼底猝不及防的惊愕尚未敛尽。
“你——”
花辞的声音平静无波,语调亦无起伏,仿佛在陈述一个自然而然的事:“不必下了,我认输。”
谢九晏指尖悬停半空,怔然片刻,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为何?”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他需要这个答案。
优势虽在黑棋,可她方才那一步更显露了不俗的机变,明明尚有可为,她竟如此干脆地认输?
花辞仿佛看穿了他的疑惑,懒散地向后靠去,指尖轻轻揉了揉眉心:“君上棋艺精湛,我胜算渺茫,再勉强下去也不过苟延残喘。”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依旧胶着的棋盘,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惫懒的坦然:“况且,这棋下得太过耗神,不如就此作罢。”
“就此作罢……”
谢九晏一字一顿地重复这四个字,眸光微紧。
他紧紧盯着花辞,哑声追问:“你不想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