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倒下,可每一次,他都艰难地稳住了身形。
终于,巍峨森严的魔宫出现在了视线尽头。
殿门前的守卫远远看到君上浑身浴血、怀抱一人踉跄而来,皆骇然失色,慌忙跪地,一时竟无一人敢上前。
谢九晏对周遭视若无睹,只再度俯首对怀中低语了一句,一步步踏上了冰冷的玉阶。
殿门在他面前无声地开启,露出内里深邃的墨色。
谢九晏步入其中,在殿门前略一停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底寒芒一闪,旋即快速翻转手腕,朝后挥去!
一道繁复晦涩的法诀倏然亮起,厚重结界瞬间在他身后落下,将整座宫殿彻底封锁。
殿门缓缓闭合,发出沉闷如雷的“轰隆”巨响——
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光影,也隔绝了一切窥探的目光。
第25章
撑了一路的气力终于耗尽,谢九晏晃了晃,沿着门边缓缓滑坐在地。
天色渐渐暗下,唯有角落几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长明灯,散发着极其微弱的昏黄光芒,勉强勾勒出殿内石柱和王座的模糊轮廓。
光线幽微,将谢九晏的身影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地面,他始终一动不动,唯有双臂还固执地、死死地圈着怀中的女子。
最初的几日,殿内尚能听到几句断断续续的呓语。
过度汹涌的悲恸撕扯着谢九晏的神智,他的情绪变得诡谲而多变。
有时,他会突然抬首望向四周,声音如同惊弓之鸟般激烈:“谁?!谁在那里?!滚开!不准碰她!!”
有时,他的动作会变得不可思议的轻柔,僵硬的手指颤巍巍地拢上怀中人冰冷的掌心,随后又惶惑地低语:“阿卿,你怎么这么冷啊?”
“你是不是流了很多的血……是我不好,我为什么没早些找到你……”
他慌慌张张地扯开自己的衣襟,将她更深地拥紧,徒劳地试图用体温温暖她,却忘了自己早已浑身冰凉,并不比她好上多少。
有时,他会将脸颊紧贴着“时卿”冰冷的颈窝,一遍遍重复着那句浸透了痛楚的低喃,眼中是浓得化不开的卑微祈求。
“阿卿……我知道错了……”
“别不理我……求你了……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像从前那样……”
破碎的哀恳在空寂的大殿中回荡,不知是说给怀中的人,还是在凌迟自己的心。
但更多、更多的时候,谢九晏只是沉默。
他不再开口,维持着那个禁锢般的拥抱姿势,仿佛已随同她一起死去,唯有身体因反噬带来的细微颤栗,偶尔撕破这片凝固的死寂,证明他尚有生息。
时卿立在近旁,看着他在绝望的深渊里挣扎,从仓惶哀求,最终堕入死寂。
那双曾让她惊艳的凤目,如今只空洞地睁着,映着幽微烛火,却无一丝光亮,像蒙尘的琉璃。
时间在浑浑噩噩中模糊了意义,或许是第五日,或许是第七日。
时卿眼底的淡漠清冷,终究被一丝极淡的涟漪搅动。
这般下去,谢九晏真的会死的。
如若不曾亲眼得见便罢了,如今被困缚在他身侧,再眼睁睁看着他无声无息地耗尽自己,时卿没来由得生出某种……不合时宜的焦躁。
并非心疼,而是如同见着自己昔日精心雕琢的玉器,即将在眼前彻底碎裂的愠恼。
终究无法冷眼相看下去。
于是,在谢九晏又一次长久地陷入沉寂,仿佛连最后一点意识都已湮灭时,时卿提步上前,第一次主动地、带着明确意图地,在他身侧缓缓蹲下身。
昏光之下,那张摄人心魄的绝世容颜惨白如寒玉,几道凝结的血污与泪痕蜿蜒在颊边,没入鬓角乱发。
谢九晏眼下的青黑浓重得如同晕开的墨迹,失血的薄唇呈现出枯槁的灰紫,玄色的衣袍皱褶不堪,肩头和前襟都沾染着大片大片血迹和雪水混合又干涸后的印记。
然而,在这极致狼狈的底色中,他周身竟愈发显出一种濒临凋零的破碎之美,让时卿的视线不由多停留了一瞬。
她忽地想,昔日的自己,是否便是被这股昙花乍现般的美色所惑,才义无反顾地搭进了百年光阴?
嗯……这世间因果,倒真是一物降一物。
收回思绪,想起多日前那场阴差阳错的“相见”,时卿伸出手,在谢九晏空洞的眼前轻轻一晃,尝试着唤道:“谢九晏?”
毫无反应。
她顿了顿,又作势去拂他额前被冷汗浸透的乱发,指尖依旧毫无意外地穿了过去。
果然吗……还是没这么随心所欲的。
时卿低叹了声,就在她打算放弃这毫无根据的尝试时,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己抬起的手——
透明的魂体边缘,不知何时竟逸散出极细微的淡金光点,如萤火般悄无声息地飘散。
时卿眉心微蹙,几乎是同时,她清晰地看到,在谢九晏心口的位置,一缕带着同源气息的、更为黯淡枯败的魂光,亦在缓缓飘离而出。
瞬间,如同拨云见日,长久以来的迷障豁然贯通!
竟是这样。
那些融入汤药的心头血,竟在无形之中,成了维系她这缕残魂依附于他身畔的纽带。
她的魂体无处可去,本能地感应到谢九晏血脉中熟悉的气息,又被其吸引相随,才得以滞留至今。
时卿忽地x笑了笑,眼底掠过一抹贯穿了生死界限的明悟和嘲意。
——竟是她自己的血,将她与他,绑到了如今。
紧接着,余光扫到某处,她再度一怔。
那缕正从谢九晏心口渗出的微弱魂光,正在一点点变淡。
她倏然抬眸看向谢九晏!
他紧抿的唇角中,一缕暗红粘稠的血线正无声无息地蜿蜒而下,滴落在他早已污浊的衣襟上。
贯穿起方才的异状,时卿当即想通了一切。
谢九晏的功法反噬,竟已侵蚀至心脉,随着生机的流逝,他亦渐渐无法再承载对她魂体的牵系。
想至此处,时卿不自觉地蹙紧眉头,却并非是为了她自己的处境。
谢九晏……
他几乎是她看着一步步长成如今模样的人,亦是她曾倾注所有心血也要护持的存在。
即便后来横亘着无法消融的误会与隔阂,她也并不愿意,看着他以这般的方式走向终结。
时卿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谢九晏前襟。
——淬元丹。
她记得,风雪肆虐的那一夜,在裴珏走后,谢九晏终是将那个药瓶收了起来。
当时她还感慨,想着他终究存留了一丝清醒,没有将那唯一的生路也弃如敝履。
可这几日,她也不止一次地想,为何他明明收起了淬元丹,却始终不肯服用?
就在时卿念头浮起之际,如同感应到她心中所想,那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