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惶的呓语在空旷的殿内低低回荡——
“对不起……阿卿……”
“谢沉……他竟那样对你……”
他颤了颤,像是质问,又像是哀求地轻喃着:“为何……你从不告诉我?”
“我好恨……我该……亲手杀了他的……”
“心头血……”滚烫的湿意浸透锦缎,谢九晏再也忍不住,喉间滚出压抑的泣音,“……你疼不疼啊,阿卿?”
随之而来的时卿无声静立于几步之外。
听着耳畔浸满痛苦的问语,她下意识地垂眸,虚虚“看”了看自己的心口位置,思绪微转。
疼么……
她倒真记不太真切了。
这些年受伤流血太多,取血带来的那点虚弱疲乏,委实算不上什么。
此刻,令她困惑的反倒是另一件事——
谢九晏居然说……他恨谢沉?
可是……他之前,不正是因认定她未能救下谢沉,才恨她入骨的吗?
不过,时卿转念一想,以谢九晏那别扭又固执的性子,如今知晓她为他放过血,一时的愧疚之下,生出此等反应,似乎……也属情理之中?
他的心思,一向是最直白,也是最好猜的。
而这时,谢九晏似乎痛得愈发厉害,神思也渐渐模糊涣散。
他忽地将掌心打开,怔忡地望着那枚银铃,随后,像是做着某种徒劳的尝试,竟用指尖、极轻极轻地摇动了铃身一下。
沉寂的铃舌撞击着布满裂痕的内壁,只发出一声细微到近乎呜咽的闷响。
“叮——”
像是被这声音惊动,又像是猛然想起什么,谢九晏倏然醒神,立刻将铃铛更紧地按回怀里,仿佛怕惊扰了谁。
他闭着眼,浓密的睫毛被冷汗濡湿,紧贴在苍白的下眼睑上,声音嘶哑,带着一种不可言说的卑微讨好:
“阿卿,我不逼你,也不催你……”
“你消了气,就回来……好不好?”
“我跟你道歉……任凭你如何罚我都好,我什么都听你的。”
时卿微侧过头,看着谢九晏痛楚难当、意识昏沉的形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
这人……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般模样?
虽说那药已失效,但他自身修为深厚,若能静心凝神,运转魔元疏导筋脉,至少也能缓解大半痛楚,断不至如此狼狈。
可眼下他这副情状,分明是彻底放弃了所有抵挡,硬生生捱着这锥心之苦。
这般想着,时卿目光不觉转向那道未曾完全闭合的殿门。
桑琅那小子居然没跟来?
啧。
一丝惯然的不愉,极淡地浮上心头。
毕竟也做了多年的护法,那份对手下职责的审视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
时卿颇为“恨铁不成钢”地摇了摇头,无声慨叹起自己当年选人之时,还是太过大意了些。
她当初择定桑琅为谢九晏近卫,便是看中其虽性情莽撞冲动,但对谢九晏一片赤诚,绝无二意。
可如今看来,不过被谢九晏挥开一次,便吓得全然不敢跟来了?
还是历练太少。
身为近卫,职责便是护卫主上安危,谢九晏如今这状态,岂能真由着他那要命的性子胡来?
时卿沉浸在对桑琅“失职”的轻微不满中,以至于完全没有留意到——
榻上,谢九晏濡湿的眼睫倏然掀起,随后,目光直直地、近乎呆怔地,落在了她所站的位置。
直至身后那道强烈的注视感传来,时卿才后知后觉地察觉异样。
她蓦地回首,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正死死盯着自己的眼眸中。
时卿微怔——又来?
不过……
凝神细观谢九晏神色,她原本稍提的心绪又缓缓落定。
眼前之人虽说在看着她,实则目光仍旧透着几分飘忽,显然,他此刻的神志并非全然清醒,或者说在痛楚的侵蚀下,已经分不清虚实了。
虽说不明白他为何又一次看到了她,但事已至此,他又是这幅样子,她也没什么再躲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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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谢九晏只是怔怔地看着她,仿佛在确认一个模糊的影子,许久,方低声呢喃道:“你已经好久……没来我的梦里了……”
“你是不是,早就生我的气了?”
时卿看着他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过……他既当这是梦境,等反噬过后,大抵也不会想起此事。
想到这里,时卿索性大大方方地提步上前,在榻边蹲下身,静静回望着谢九晏。
看着他额角不断滚落的冷汗和痛苦蹙紧的眉头,她歪了歪头,好整以暇地唤了句:“谢九晏。”
熟悉到刻入骨血的嗓音落下,谢九晏眼底倏然漫起一层水雾,他几乎是不受控地伸出手,指尖痉挛着想要探向时卿。
但这一次,时卿却没有如他所想那般反握住他的手。
她甚至极轻微地侧身避开半分,随即抬手,指尖指了指他心口位置,语调自然地问:“你怎么不运功呢?”
……
谢九晏怔怔凝望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面容。
门外透入的稀薄天光如纱幔轻笼,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朦胧而易碎的光晕。
他僵硬地收回落空的手,带着一丝徒劳的祈怜,缓缓蜷紧了指尖。
心底弥漫开一片冰冷的苦涩。
即便在梦中……她也不愿再让他触碰了吗?
这个念头带来细密的刺痛,旋即又被一种近乎惶恐的自我厌弃取代。
他怎么……又在贪心了?
不知从何时起,或许是自他刻意疏远她后,他便再未在梦中见到过她的身影。
即便她仍旧会出现在他视线所及之处,可那道无形的鸿沟已然横亘。
他气恼于她的疏离,故意冷眼相待,却又在每一个独处的瞬间,无法抑制地渴念从前那个会无所顾忌地逗弄他,亦会强硬地拥他入怀的她。
那时他便想,或许,在梦里,他还能再见一见那样的她。
可自那念头生出后,她竟连他的梦境……也再不涉足。
便是这些时日她音讯全无后,许久未有的梦魇卷土重来,他冷汗涔涔惊醒后,却总也抓不住梦中丝毫残片,只有一片令人心悸的恐惧。
仿佛有一个声音在意识深处告诉他,那些梦太过可怖,他不应记起。
直到此刻。
他再一次清晰地见到了她,并非零碎的记忆残影,她仿佛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面前,带着他久违的平和目光。
他甚至能看清她眉眼间那抹惯有的疏朗,令他眼眶止不住地酸胀发烫。
他不会认错……
这便是他的时卿。
谢九晏的眼尾渐渐洇开浓重的红痕,酸涩汹涌,几乎要夺眶而出。
他却不敢再靠近分毫,唯恐一丝微响,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