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牵唇。
——谢九晏,你可得到你想要的答案了?
殿内那半碗凝固的血,榻上那人强自压抑的呼吸,桑琅眼底藏不住的打量……
太多太多细微的痕迹,在她心头无声淌过,清晰得如同掌中交错的命纹。
时卿承认,谢九晏的确很敏锐。
从当年那个浑身是刺的少年,到如今执掌魔界的君主,他的直觉,他的布局,从未真正愚钝过。
那些漫长的过往岁月里,他与她于公于私的“争执”不在少数,胜负皆有,但往往,是他占据上风居多。
每一次看似旗鼓相当的对峙,在久久僵持不下时,她总会“恰好”让他抓住某个微小的疏漏,也因此而“被迫”退让。
又或是,他故意让自己负伤,又不允她探望,等着她心急之下不得不放下身段,主动服软低头。
谢九晏总以为,那是他步步紧逼,算无遗策下的结果。
但,其实他并不知道。
她始终便能轻易看穿他的所思所想,而明知是局却仍不动声色踏入,不过是因为——与他相比,她不在意自己的“输”。
就像对弈时故意错落的那一子,在无关紧要的事上,她愿意迁就着他少年心性里的那些倔强,成全他不肯低头的骄傲,也……
喜欢看着他眼底,因那点“计谋得逞”而亮起的微光。
她护他周全,也一并护着他那份心气,有时,连她自己都已经分不清真假。
而这一次。
花辞垂眸,唇角无声地弯了一下,眼底映着月华,却沉淀下几分晦暗不明的深色。
谢九晏,这一次,我不再配合你了。
你要试探,我便演一个全然不知的局外人,你想演一场命悬一线,我便冷眼旁观这满殿焦灼,你要用这碗血来泼醒你的痴念,我便亲手将它盛满,稳稳递到你面前。
这盘棋,你注定赢不下。
无论你如何费尽心机,只要我不想让你窥见真相,你便永远只能困顿于猜疑的迷雾之中,寻不得解法。
花辞目光垂落,那截素色的衣料被夜风吹得微动,渗出的那点暗红早已干涸成深褐。
她抬起另一只手,指尖捻住布条松脱的一端,轻轻一扯。
那截染血的素布便飘然坠落,被夜风吹得翻滚了两下,便隐没在更深的阴影里。
花辞不再停留,步履如常地向前,仿佛从未沾染半分血色,也从未有过片刻驻足。
第42章
自那日无声的交锋落幕,花辞的日子便沉入了彻底的安稳,如同被遗忘在魔宫深苑角落里的一颗石砾,无人问津。
谢九晏那边再无半点声息传来,仿佛也随着那场“施救”的终结,将她彻底摒除在了视线与心念之外。
乌涂倒是来过一回,提着几盒上等的灵参和血茸,说是专程送来给她补养亏损的气血。
花辞并不意外,只淡淡颔首接下,连一句虚与委蛇的推辞都欠奉。
乌涂似是还想说些什么,目光触及她眉宇间那份拒人千里的漠然,最终只是拱了拱手,默默退去。
之后,那些药材被随意搁置在角落,连封口的灵符都未曾揭破。
日子无风无浪地滑过,平静得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
魔宫一隅的莲心池畔,水汽氤氲,倒映着疏淡的流云。
几尾斑斓锦鲤在碧波间游弋,搅碎一池浮光碎影,花辞倚白玉栏杆,指尖捻着细碎的鱼食,有一搭没一搭地抛落。
那些灵鱼似乎颇畏她身上若有似无的清冽气息,只敢远远逡巡x,待她指尖光影移开,才倏地窜出,啄食沉入池底的饵料。
忽地,池边蜿蜒小径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桑琅正埋头疾行,似有要务在身,眼角余光无意间瞥见池边那抹月白身影,脚下几不可察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许是受了谢九晏的影响,此时见了花辞,那眉眼轮廓竟也隐隐与他记忆深处某个影子重叠起来。
心头一时五味杂陈,桑琅下意识地别开视线,想装作未曾看见,脚下步伐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桑大人。”
清泠如玉石相叩的声音响起,不高,却异常清晰地穿透莲池蒸腾的水汽,精准地落入他耳中。
桑琅身形一僵,只得硬着头皮转过身,正对上花辞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她依旧倚着玉栏,姿态未变,只是目光已从粼粼波光移开,稳稳落在他身上。
见状,桑琅心头莫名打了个突——往日里这位花辞姑娘,对魔宫中人向来是视若无物,今日怎会破天荒地主动唤他?
他勉强扯出个僵硬的笑,行至几步开外,试探着问:“姑娘是唤在下?”
花辞垂眸,将掌中最后几粒鱼食悉数撒入池中,看着那些灵鲤迅速聚拢又惊散,这才含笑望向了桑琅。
“桑大人步履匆匆,可是有什么急事?”
桑琅眨了眨眼,摇头如实道:“不、不是,只是去库房清点些南域新贡的灵材。”
语气带着几分不解的茫然。
“哦,这样。”
花辞轻轻应了一声,视线却并未移开,反而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带着一种沉静的审视,看得桑琅心头莫名一跳。
未等他琢磨出滋味,花辞话锋忽而一转,语气随意得仿佛闲谈:“说起来,君上前番的毒伤,可大好了?”
桑琅又是一愣,眼底的困惑更深。
自花辞姑娘留在魔宫以来,何曾主动关切过君上半句?即便那日以血相救,也一副公事公办、银货两讫的疏离模样。
今日这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了?还是她在魔宫住得久了,转了性子?
压下翻腾的疑惑,桑琅谨慎答道:“劳姑娘挂心,君上已然无恙了。”
闻言,花辞微微颔首,唇角向上弯起,那弧度很浅,却如同初春冰面裂开的一道细纹,带着前所未有的柔和。
离得近了,桑琅悄然抬眸多看了一眼,这才惊觉她今日难得换了身月白色软罗外衫,墨发用一支剔透的碧玉簪松松绾起,少了往常的淡漠,倒显出几分罕见的温婉闲适。
花辞似乎并未察觉桑琅的打量,目光掠过他,投向远处层叠起伏的宫阙飞檐,声音放得轻软了些:“如此便好,他那毒伤来得凶险,瞧着倒真是骇人。”
话音入耳,桑琅心头那点怪异感几乎要炸开。
——骇人?这位当时在殿里,可是连眉头都没多皱一下!
“姑娘究竟想说什么?”
桑琅本就是个直性子,实在耐不住心底越缠越紧的困惑,干脆直白地问了出来。
花辞深深看了他一眼,眸底似有幽光流转,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即敛眸,唇角再度漾开一抹浅笑。
当她再度开口时,语气中便多出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