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败的密林深处,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腐叶的气息,黏腻地糊在口鼻间。
谢九晏半跪在地,背靠冰冷石壁剧烈喘息,玄衣被血汗浸透,湿黏地紧贴肌肤,唯有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目眦欲裂地死死钉在身前那道身影上。
时卿以残存气力将长剑刺入最后一名魔兵心口,身形晃了晃,踉跄站稳,却猛地呛咳出一大口暗红的血沫。
几点猩红溅落胸前衣襟,晕开一片更深的湿迹。
“为……什么?!”
见状,谢九晏唇瓣剧颤,喉间滚出困兽般的嘶鸣。
他挣扎着想扑过去,却被腿上深可见骨的伤拖累,狼狈地摔进泥泞之中!
“为什么不让我死?!你不是恨我吗?!看着我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被追得东躲西藏……你很痛快,是不是?!”
声音因极致的痛苦而扭曲,方才那人偷袭时,他觉察到了——他是故意不躲的。
他只想结束这一切,只是死就可以,多简单啊……
可她明明已被他有意支开,却偏又赶了回来,甚至以身相替,用后心硬生生承下那狠戾一击!
那一刻,看着她唇边淌落的血,他恨不得杀了在场所有的人,可是早已成为负累的双腿却无计可施,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又一次为他陷入血战。
他又活了下来,在她新添的累累伤痕之上。
谢九晏几乎要疯了,他已经不知自己在吼些什么,只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嘶喊——
“时卿,你放过我吧,我已经不是少主了,你没必要再管我的死活,算我求你……你走,你走行不行?!”
走吧,就让他死在这里,不要被他拖累,也不要再为他负伤了……
时卿的脸色苍白如纸,却只是抬手抹去唇边血迹,迎上他疯狂绝望的目光,语调带着一种陈述事实的平静。
“可我还是护法,在我死之前,你不能死。”
又是……所谓的职责。
谢九晏看着她眼中那份近乎偏执的坚定,只觉得一股灭顶的荒谬感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呵……哈哈!”
绝望的狂笑自他喉间迸发,裹挟着无尽的悲怆与自嘲,在死寂的林间回荡,宛如夜枭泣血。
他再也无法忍受,猛地反手死死攥住她欲扶自己起来的手腕,声音尖利得刺耳:“好一个恪尽职守的时护法!”
“可你若真对谢沉情深义重至此……”
他赤红的眼眸死死盯着她,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只想刺穿她此刻的平静:“——那他……又怎么会死?!x”
时卿的指尖骤然僵住。
而谢九晏亦在颤抖。
这些,并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没有人知道,他用了何等气力才强压住那几乎冲破喉咙的卑微乞求,不去拽住她的衣角,只求她一句,哪怕是骗他——
说她留在他身边,不是为了任何人,只是他。
只是……谢九晏。
那样,即便要如蝼蚁般在泥泞中匍匐,他也能寻得一丝支撑下去的借口。
窒息般的死寂中,时卿终于抬起眼,迎上他那快要支撑不住乖戾的目光。
她眼底清晰地映着他破败的模样,亦极轻地掠过一抹挣扎,那一瞬,他几乎以为,她终于要说出些什么。
可最后,她终究只是闭了闭眼,低声道:“抱歉。”
谢九晏眼底的光亮都在那一刻被尽数抽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荒芜。
他猛地抬起另一只空垂的手,指尖带着种自毁般的决绝,狠狠探向自己颈间!
那里,隔着衣料,还紧贴着一枚小小的、冰凉的硬物——那个自她赠出后,他便从未取下的银铃。
既然她连一句解释都不屑给予……
既然她眼里只有谢沉的责任……
那这承载着所谓“承诺”的信物,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谢九晏一把扯下那枚银铃,粗糙的细绳瞬间在颈侧勒出一道刺目红痕,却浑然不觉。
“带着你假惺惺的好意,滚!”
伴随着一道口不择言的低吼,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那枚曾在他心口藏了无数日夜,被他数次悄然摇动过的银铃,狠狠摔向坚硬冰冷的石面!
“叮——!”
清脆到刺耳的碎裂声炸响,无数细小的银光四溅开来,如同骤然碎裂的星辰,散落于凌乱污浊的枯叶泥泞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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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九晏颤抖着蜷紧手指,这瞬间的爆发并未带来丝毫松释,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呆滞和空茫。
仿佛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随着这声脆响,彻底从他生命里剥离了。
时卿缓缓地低下头,随后,一点点将手自他掌心抽出。
她沉默地弯下腰,伸出那双纤细却布满薄茧与血污的手指,极其专注地,在碎石枯枝间仔细捡拾起那些大小不一、边缘锋利的碎片。
锋利的边缘割破了她的指尖,细小的血珠沁入碎银的罅隙。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谢九晏喉头滚动,想要阻止,却被无形之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直至所有能找到的碎片都拢入掌心,时卿才站起身。
自始至终,她的目光未曾再落回他身上,包括这一刻。
她微微仰首,望着林梢渐沉的暮色,唇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
“谢九晏,如果可以,我也曾祈望,那次死的人是我。”
“可我活着,这条命便还是君上所赐,我会护着你,直到我死。”
……
——直到我死。
她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铃身上,蛛网般的裂痕在月色下蜿蜒流淌,如同凝固的血痕。
谢九晏唇角扯出一抹惨淡的弧度,指尖颤抖着,一遍遍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修补痕迹。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那之后的无数个生死关头,不论他如何逼迫甚至怒斥,她都没有抛下他。
她总是这样。
总是一厢情愿地为他谋划,为他铺路,为他挡下所有的明枪暗箭,甚至为了那所谓的“大业”,不惜替他沾染上数不尽的鲜血与罪孽。
可她从未停下脚步,认真地、平等地问过他一句:“谢九晏,你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如今的至高之位?或是满殿虚伪的臣服?还是脚下堆积如山的累累白骨?
一股巨大的酸楚骤然涌上喉头,谢九晏颤抖地握紧手中的银铃,用力闭紧了双眼。
不,都不是的。
他想回去。
回到……他还是那个无人在意、谁都可以随意践踏的“少主”,而她,也尚未成为什么威名赫赫、一人之下的护法的时候。
那时的殿宇冷清荒芜,饭菜有时是馊的,天寒炭炉是冷的,可那个时候,他还有她。
即便被尘埃覆盖,被后来滋生的恨意模糊,那段岁月,仍旧是他有生以来,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