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重的忧惧。
虽说有幻妖的秘术施为,但世事难料,放虎归林的后果,谁也不敢定论。
谢九晏登临此位,树敌何止万千,任何一丝潜在的疏漏皆不容小觑。
而如今此举,实在太过冒险,也太过……不合常理的宽宥,全然不像其平日的作风。
君上的安危,在桑琅心中高于一切,他想,时护法定然也是如此,故而才有了那些连他看了都发怵的行事手腕。
闻言,谢九晏低低嗤笑一声,语调不高,却字字如冰坠玉盘,带着一种睥睨万物的凛冽威仪。
“本座若畏首畏尾至此,惧惮几个失了记忆、手无寸铁的‘流民’,那这魔君之位,本座也不必再坐了。”
“如若真有人要讨偿……”
他眸底寒光微闪:“尽可来寻本座,本座,奉陪到底。”
桑琅心头一震,心中那点担忧被一股更深的敬畏取代,所有劝谏的话语都堵在了喉间。
他深深俯首,再无异议:“属下领命!”
谢九晏收回目光,随意一拂袖:“去吧。”
殿门合拢的声响轻微,却仿佛抽走了殿内方起的一丝活气。
不知何时,时卿已转身定定朝着谢九晏看去,方才那一席对话,字字清晰,尽数地落入了她耳中。
那些词句串联起来,勾勒出一幅她全然不曾知悉的图景。
也是此刻,她恍然惊觉,她似乎并没有自己所想的那般洞悉谢九晏。
至少,她竟丝毫不知,他曾瞒着她,做出过这样的安排。
不。
时卿眸光忽地一凝,一段旧日争执猝然撞入脑海。
……
“时卿!”
谢九晏眉宇间积压着浓重得化不开的阴云,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变调的紧绷与急切:“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般样子?!”
他死死瞪着她,仿佛她做了何等不可理喻、天怒人怨之事。
而时卿不躲不避地直迎他眼底汹涌的激荡,平静陈述:“君上,属下是您的护法,职责所在,当为您铲除一切潜在威胁。”
“我的护法?”
像是被这称谓刺中,谢九晏猛地自座中站起,语调猝然拔高,迎上时卿坦然无波的双眸,又颓然跌坐回去。
他闭了闭眼,语调渐渐低下,嘶哑如砂砾相磨:“你如此不择手段,就不怕……报应吗?”
“报应”二字出口后,两人皆是一怔。
时卿看着谢九晏,唇边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君上忘了,此等行径,属下早已做过太多。”
“若有报应,也早该应验,又何惧再多这一桩。”
“时卿!”
话音方落,谢九晏猛地厉声打断了她,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双漂亮的眼底,翻涌的竟不似纯粹的愤怒,更像是一种被什么情绪攫住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痛。
他僵在原地,唇瓣翕动数下,却终是未能吐出一字。
时卿只当他是对自己的“冷血”彻底失却了言语,她识趣躬身,神色温缓:“属下告退。”
……
那场不欢而散的争执后,谢九晏便再未就此类事宜与她有过只言片语。
而又过了段时日,炎蹄部族覆灭,时卿如往常一般利落地处置收尾,亦未曾主动与谢九晏提及分毫。
他……莫非自那时起,就开始背着她,做下这样安排了吗?
是因为那所谓的“报应”一说?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心底的某个角落,似乎极轻地一动。
但很快,时卿又洒然一笑。
即便如此,也并非是为了她,或许,只是他终究是心软了。
说来也是,她竟从未意识到,谢九晏本就和她并非同一类人,最终走向相看两厌的结局,亦是必然。
不,或许连“厌”都浅薄了,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似乎比她更早明白这一点,并在她醒悟之前,便已无声地与她划清了界限。
也好。
时卿缓缓垂下眼帘,清醒而疏离地想,这至少证明,他早已不是那个将所有的屈辱独自咽下,需要她庇护的少年了。
这个认知,反倒让她心头那抹始终隐约缠绕的负累也悄然散去。
以往,是她太习惯于自以为是,却忽略了,在不知不觉的岁月里,谢九晏已然成为了足以令魔界众生俯首的存在。
没有了时卿,他依旧是这魔域之主,至多,不过少了一个还算得用,却固执己见、平添烦扰的下属罢了。
他不再需要她事事筹谋,更无需她自作主张地横加干涉。
如此,亦是一桩好事,不是吗?
……
又是十几日如指间流沙,一晃而过。
魔宫似乎恢复了固有的秩序,甚至比时卿在时更显井然有序。
谢九晏拾回了过往的行事章法,裁决事务,接见部属,一切如常,只是神色仍未彻底舒展,亦变得渐渐沉默了下来。
派去寻时卿的人马一批批无功而返,回禀消息时,桑琅的头颅垂得一次比一次更低。
山雨欲来的氛围下,谢九晏批阅文书时走神愈发频繁,笔锋间亦透出一股无处宣泄的沉郁。
这日,例行巡视完魔宫外围阵法,谢九晏步履沉稳,玄色袍裾拂过冰冷玉阶,朝着主殿方向行去。
桑琅紧随其后,为今日又安然度过暗自舒了口气。
而终于得以离开那沉重的殿宇,时卿亦感受到一丝久违的“松泛”,虽然仍有所局限,但至少视野开阔了许多,不再是那令人窒息的四方樊笼。
她甚至颇有闲情地打量起这座栖身百年的魔宫,竟也不时窥见些往日未曾留意的景致。
又过了片刻后,时卿眉心诧异挑起,脚步亦慢了些许,染上几分犹疑。
这个方向……
并非通往魔君殿的路径。
几乎在时卿蹙眉的刹那,桑琅亦察觉了路线的偏移,他本欲提醒,目光不经意扫过前路,心头猛地一跳。
再看了眼前方君上那看似随意、仿佛漫无目的的步履,桑琅额角渐渐渗出些细密的冷汗。
“君上……”
他仅迟疑一瞬,便快步上前,带着提醒的意味低声道:“再往前,便是后山地界了,君上是要出去吗?”
“哦?是么。”
闻言,谢九晏脚步未停,连头都未侧半分,只极其平淡地应了一句,仿佛临时起兴:“无妨,许久未曾往这边走动,左右无事,便顺道逛逛也无妨。”
那口吻,倒真像是无意途经至此一般。
桑琅的心却瞬间沉到了谷底。
顺道逛逛?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君上何时有这般闲情雅致了!
但是谢九晏已经如此作答,他总不能明着告诉他,此地不可涉足,岂不更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可是放任不管的话……
随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