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初看着她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心里又急又疼,却又束手无策。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点什麽,却被郑沁打断了。
「小初,」郑沁站起身,语气尽量平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吩咐,「你……你去把孩子的尿布洗了吧。刚才换下来的,在那边盆里。用温水,好好搓洗乾净,再用开水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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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是找了个由头,想把儿子支开,免得他在这里继续刺激知夏。
方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哦,好,我这就去。」
他看了一眼知夏的背影,又看了看母亲和岳母,这才转身,走到墙角,端起那个装着尿布的盆。
盆里的尿布散发着淡淡的腥臊味,若是平时,他大概会觉得有些不适,但此刻,他只觉得这是自己能做的丶为数不多可以为卿卿和孩子分担的事情。
晁槐花也站起身,跟了过去,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教你怎麽洗。顺便……跟你说几句话。」
二人端着盆,轻手轻脚地走出了病房,朝着水房的方向走去。
病房里,又只剩下知夏丶郑沁,和两个刚刚吃饱了奶粉丶重新睡着的孩子。
郑沁坐回床边,看着儿媳依旧僵硬冷漠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她知道,问题绝不仅仅是「没及时赶回来」那麽简单。夏夏这反应,太不对劲了。
可是,到底发生了什麽?她试探着,轻声开口:「夏夏……你跟妈说说,是不是……小初做了什麽惹你生气的事了?还是……有什麽别的心事?」
知夏依旧沉默着,只有微微起伏的肩头,显示她还醒着。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从何说起。难道要告诉婆婆,你的儿子是个趁我醉酒侵犯我的伪君子?
这种话,她怎麽说得出口?说了,又有谁会信?
她只能将所有的恨意和委屈,都死死地压在心底,用沉默来对抗这个让她窒息的世界。
两个孩子并排睡在小床上,呼吸均匀。郑沁坐在旁边跟隔壁的妇人小声交谈了。
知夏睁着眼睛,眼泪无声的滑落。经过刚刚那场崩溃的大哭,她已经彻底想明白了。
孩子是怎麽来的?
方初知道。
她妈妈晁槐花也知道。妈妈一直对孩子的事讳莫如深,只劝她是「意外」,劝她「向前看」,劝她「为了孩子」接受方初。妈妈肯定知道更多细节,却选择了隐瞒,用「为她好」的名义,把她推向了这个深渊。
她大哥知林和大嫂张美丽,肯定也知道。他们有两个孩子,怎麽会不知道孕周期的算法。
想想当初,大哥那麽愤怒,恨不得杀了方初,可后来态度却缓和了,甚至开始帮方初说话。他们肯定是知道了真相,却也选择了和妈妈一样,打着「为她好」丶「木已成舟」的旗号,看着她一步步踏入这个陷阱。
所有人都知道。
所有人都瞒着她。
看着她像个傻子一样,试着去原谅那个「受害者」方初,试着去接受那两个「意外」到来的孩子,试着去扮演一个「幸福」的妻子和母亲。
他们就这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她一点点沉沦,一点点被方初的「好」所迷惑,甚至……真的打算和那个毁了她一生的伪君子好好过日子!
一股比之前更加冰冷丶更加绝望的恨意,席卷了知夏的全身。她恨方初,也恨这些打着「为她好」的名义,却联手将她推向火坑的至亲之人!
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对她?!
难道她的人生,就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就只能跟方初这个恶魔继续过下去,扮演一对「恩爱」夫妻,然后在这看似富足实则冰冷窒息的高门大院里,耗尽自己的一生?
离婚?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微弱的火花,在她心底闪了一下,随即又被更深的现实所掐灭。
离婚了,她能去哪里?
回娘家?
她父母已经退休了,他们哪点退休工资根本养不起她和孩子。
大哥和方初在同一个部队,她不能去找他。
找二哥,二哥会收留她吗?她不再是那个待字闺中丶清清白白的妹妹了。她是一个离了婚丶还带着两个拖油瓶的女人。在她老家那样一个观念保守的地方,唾沫星子都能淹死她。就算二哥顾念亲情收留了她,嫂子会怎麽看她?街坊邻居会怎麽议论?
而且……她还能过得惯以前的生活吗?
在方家的这几个月,虽然心里一直有隔阂,但物质上,她确实被养得「娇气」了。
她习惯了吃细粮白米饭,习惯了每天有肉有蛋,习惯了柔软舒适的被褥,习惯了冬天有暖气夏天有风扇……方家从不曾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而她的娘家,只是普通工人家庭,一年到头也吃不上几顿细粮,肉更是逢年过节才能尝点荤腥。
她还能咽得下粗糙的窝窝头和稀得能照见人影的菜粥吗?她还能忍受冬天刺骨的寒冷和夏天蚊虫的叮咬吗?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彻骨的羞耻和悲哀。
她竟然……已经被方初,被这个她恨之入骨的男人,用锦衣玉食,不知不觉地「养废」了!她失去了独立生存的能力,也失去了回归平凡生活的勇气。
她像一只被圈养在华丽笼子里的金丝雀,虽然憎恨着笼子和饲养者,却早已失去了在野外风雨中飞翔的翅膀和胆量。
这个发现,比得知真相本身,更让她感到绝望。
前路,似乎真的被堵死了。
继续和方初过?她做不到!光是想到要和他共处一室,扮演夫妻,她就恶心得想吐!
离开方初?她又能去哪儿?怎麽活下去?
泪水再次无声地滑落,浸湿了枕巾。这一次,没有歇斯底里的哭喊,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丶冰冷的绝望。
她看着旁边小床上两个睡得香甜丶对此一无所知的小生命,心里那点因为母性而产生的柔软,也被这沉重的现实和恨意,挤压得几乎感觉不到了。
她该怎麽办?
谁能告诉她,她到底该怎麽办?
她仿佛被困在了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四周都是高墙,而她,连砸墙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