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晴月凌晨两点回的消息。
林墨是被手机屏幕的光晃醒的——她没发消息,是他自己翻身的时候碰到了床头柜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通知栏里挂着苏晴月发来的截图。
蒋德明转发的那条微信。
「蒋总,合同我这边拟好了。周五方便见一面吗?咱把细节敲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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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墨看了一眼时间戳——发送时间昨晚十一点四十三分。
他把手机放回去,翻身继续睡。
这事不归他管。
——
周四早上,林墨照例五点四十起来做早饭。
苏晴月六点十分的闹钟响了,她今天醒得比闹钟快——林墨把煎蛋端上桌的时候,她已经穿戴整齐坐在餐桌前了。
头发扎得紧,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
这是她思考案情时候的标志性表情。
「昨晚那条消息看到了?」她咬了一口面包。
「看到了。」
「蒋德明没回。我让他先撑两天,今天上午我们碰个方案出来,再教他怎么回。」
林墨把牛奶推到她手边。
「周五见面,留给你们的准备时间只有一天半。」
「够了。」苏晴月把整杯牛奶一口气喝完,「地点是关键。对方约在哪直接决定布控方案。我们会引导蒋德明把见面地点约在我们能控制的范围内。」
「茶楼?饭店?」
「初步想法是蒋德明的档口。他地盘他做主,对方不会起疑。而且同和街那片我们熟,周边的点位都踩过。」
林墨点头。
同和街——他拍肠粉师傅的那条街。
「那我周五别去西关了。」他说。
苏晴月看了他一眼。
「你本来周五要去?」
「本来想再去补拍几个空镜。但你们在那边行动,我出现不合适。万一被目标看见一个扛相机的人在附近晃,多一分不确定因素。」
苏晴月的目光软了半度。
「谢了。」
「谢什么。正常判断。」
她站起来,拎起包。
走到玄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对了。今天审讯那四个人。重点问第五个人的事。如果有结果我晚上跟你说。」
「嗯。」
门关了。
林墨收了碗筷,坐到电脑前。
今天的任务是剪辑肠粉师傅的成片。四个多小时的素材压缩成十分钟——取舍是最难的部分。
他把时间线拉开,逐段审看。
凌晨的石磨丶流淌的米浆丶老陈弯腰添米时额头上的汗珠丶第一个客人坐下时铁刮刀划过蒸屉的那声脆响。
还有那段对话。
「这个灶台是我的。磨是我的。配方是我的。」
林墨把这段话放在片子的中段——不是开头,不是结尾,而是在观众已经看了五分钟操作过程丶对这个人的手艺产生了尊重之后,再让他开口。
这样说出来的话,才有重量。
结尾放的是老陈收摊后坐在巷口抽菸的那个画面。
烟雾升起,阳光切进铁皮棚子的阴影边缘。
不加旁白。不加文字。
画面停留五秒,黑屏。
林墨把粗剪版本导出来看了一遍。
九分四十二秒。
节奏还可以,中间有两处转场略硬,需要再调。
他标记了修改点,保存工程文件,靠在椅背上揉了揉脖子。
手机响了。
陶雨晴。
「林先生!有个好消息!」她的声音比上次冷静多了,带着一种终于落了地的松弛,「我的钱追回来了!十七万全额退赔!今天上午到帐的!」
「恭喜。」
「真的太感谢您了——如果不是您帮忙查那张名片,这案子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我请您吃饭!您什么时候有空?」
「不用了陶女士。钱回来了就好。以后做生意多留个心眼,大额交易一定要等到帐确认了再放货。」
「记住了记住了!刻脑子里了!」
挂了电话,林墨继续剪片子。
下午两点他开了一场短直播——不出门,在家跟弹幕聊天,顺便预告了一下「手艺人」系列的第一期即将上线。
弹幕的期待值比他想像的高。
【等了好几天了!肠粉师傅那期什么时候发?】
【墨哥上次预告完我就在等了!快快快!】
【说实话我更想看墨哥出门碰上事。但这种纪录片确实有味道。两手都要抓。】
【墨哥最近是不是故意不出门?感觉在憋大的。】
……
林墨笑了一声:「没憋大的。就是在家剪视频。手艺人第一期后天发。你们耐心等。」
关播。
继续剪。
——
晚上七点,苏晴月回来了。
今天回得比前几天都早。
她进门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情——不是兴奋也不是沉重,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事」之后的沉着。
林墨正在厨房炒菜——蒜蓉西兰花和番茄炒蛋,加一碗蛋花汤。简单家常。
苏晴月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着。
「审完了。」
林墨手里的锅铲没停。
「怎么说?」
「四个人里,有两个知道第五个人的存在。」
锅铲停了一下。
「第五个人——他们管他叫'老周'。没见过面。只在微信群里聊过。」
「微信群?」
「对。五个人有一个群。但'老周'只在群里接收信息——主要是目标名单和前期调研数据。他从不在群里发言。每次沟通都是单独跟其中一个人私聊。」
林墨把菜盛到盘子里。
「所以老周是上游。」
苏晴月点头。
「那四个人负责前期养鱼和实施诈骗。老周负责——筛选目标丶分配任务丶提供假身份素材。他是这个链条的源头。」
「那他自己下场骗蒋德明——是因为蒋德明这条鱼太大了?四个人的能力不够?」
「审讯里其中一个嫌疑人原话是:'老周说蒋德明这个人不好骗,得他亲自来。'」
林墨端着菜走到餐桌前。
「一个亲自下场的幕后人物。胆子不小。」
「或者说——贪心不小。」苏晴月在桌前坐下,「蒋德明那笔单子预估金额至少五十万起步。这个数字值得他冒险。」
两人开始吃饭。
吃了几口,苏晴月继续说:「今天下午方案定了。周五,蒋德明跟'老周'在同和街蒋德明的档口见面。我们在周围布控。」
「蒋德明配合吗?」
「配合。他差点被骗五十万,现在恨不得亲手把人摁住。我们花了一个小时教他怎么演——正常谈生意,正常看合同,把见面时间拉到半小时以上。给我们足够的确认和收网时间。」
「半小时?为什么需要这么久?」
「因为我们不确定他长什么样。四个嫌疑人都没见过他真人,微信头像是默认灰色的。我们只有蒋德明的口述描述——三十多岁,中等身材,戴眼镜。这种描述在同和街随便一抓一大把。」
「所以你们需要时间在现场做人脸比对?」
「不是比对。是确认身份。他进了蒋德明的档口之后,我们需要拿到他的清晰正面照传回队里,跟资料库比对。如果他有前科或者在逃记录,当场就能定。如果没有,就得等他跟蒋德明的交谈中暴露更多信息——公司名丶银行帐号丶联系方式——这些东西越多,后续起诉的证据链越扎实。」
林墨夹了一块番茄炒蛋。
「所以蒋德明得演半个小时的戏。」
「对。而且不能演砸。」苏晴月皱了一下眉,「这是我最担心的环节。蒋德明是个生意人,不是演员。他要是紧张起来手抖丶眼神飘,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你们有没有考虑在他档口里放一个人?以店员或者合伙人的身份。」
苏晴月摇头。
「想过。但'老周'来过四次了,每次蒋德明的档口里都是他一个人加一个固定的老夥计。突然多一个生面孔,风险太大。」
林墨没再说什么。
他知道这种布控行动最怕的就是变量。每多一个不可控因素,暴露的概率就上升一个台阶。
「吃完饭你早点休息。」他把汤推到她面前,「明天一整天准备,后天行动。养足精神。」
苏晴月喝了口汤,点头。
吃完饭林墨收碗洗碗,苏晴月在客厅翻手机——工作群里消息还在响,布控方案的细节在一条条确认。
九点半,苏晴月关了手机。
「睡了。明天六点起。」
「闹钟我来设。」
「嗯。」
她起身走向卧室。
走了两步停下来。
「林墨。」
「嗯?」
「周五那天——你真的别去西关。」
「说了不去。」
「答应我。」
林墨放下手里的抹布,转过身看着她。
她站在客厅中央,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她的眉骨和鼻梁上投出锐利的阴影。
表情认真。
不是那种「随口嘱咐」的认真。是「如果你食言我会生气」的认真。
「我答应你。」林墨说,「周五我在家剪片子。哪都不去。」
苏晴月看了他三秒。
点头。
转身进了卧室。
——
周五。
林墨兑现了承诺。
一整天没出门。
上午他把肠粉师傅的成片精剪完毕——最终版本九分二十八秒,比粗剪版缩短了十四秒。那两处转场硬的地方用了交叉淡化处理,顺畅了不少。
调色花了一个多小时。他想要一种「真实但有温度」的色调——不是滤镜堆出来的那种文艺感,而是让观众觉得「就像自己站在那个巷子里看着」的沉浸感。
中午他煮了碗面对付了一顿。
下午一点他开了直播——还是在家,聊天加剪辑过程展示。
弹幕照例热闹。
【墨哥今天还是宅家?连续多少天了?】
【我统计了一下,墨哥已经四天没出门了。这是破纪录了吧?】
【墨哥该不会是受伤了吧?还是嫂子真把你锁家里了?】
【让他出门!让他出门!让他出门!】
……
林墨对着镜头摊手:「你们是我粉丝还是我的监工?在家剪片子怎么了?你们不想看手艺人系列了?」
【想看!但也想看你出门啊!两个都要!】
【墨哥你不出门,这直播间就少了灵魂。灵魂是什么?是意外!是突发!是你嘴上说'今天什么都不会发生'然后下一秒出事!】
林墨无奈地笑了。
「行了行了。明天出门。明天一定出门。今天让我安静待一天。」
他把直播内容引导到了剪辑过程的展示上——打开电脑屏幕共享,让弹幕看他怎么调色丶怎么剪转场丶怎么选配乐。
这种「幕后花絮」类的内容其实很吃黏性。真正喜欢他的观众不只是看热闹,也对创作过程有兴趣。
弹幕里果然分化了——一部分人在催他出门,另一部分人认真地在讨论调色参数和剪辑手法。
【这段磨浆的特写用暖色调太对了,有种清晨的感觉。】
【配乐建议不要用。纯环境音最好。石磨声本身就是BGM。】
【刚才那个转场可以试试用声音过渡代替画面淡化。比如前一个镜头的蒸汽声延续到下一个镜头。】
林墨看到最后那条,停下手来。
声音过渡。
他试了一下——把蒸屉合盖时的「嘭」一声拉长,淡入下一个镜头的水沸声。
效果比画面淡化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这位兄弟,你是做后期的吧?」他对着镜头说。
弹幕:【是的!影视后期三年了!墨哥你要不要招个剪辑助手!我免费!】
「免费的我不敢用。怕你剪着剪着把我版权卖了。」
弹幕笑成一片。
直播持续到下午四点。
四点。
林墨关了直播的那一刻,心跳加了半拍。
四点——苏晴月说过上次收网是四点统一行动。
今天的布控,会不会也是这个时间段?
不一定。这次是约蒋德明见面,时间取决于「老周」定在几点。
他没有给苏晴月发消息。
她现在不需要被打扰。
林墨坐在电脑前,把成片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问题之后,上传到平台后台,设置了定时发布——明天早上八点。
做完这些,他起身去厨房。
今晚做什么?
他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牛肉还有,但连着吃了几天牛排,换换口味。
翻了翻冷藏层——有鸡蛋丶有西红柿丶有一块冻着的五花肉丶有半颗白菜。
做个酸菜白肉锅吧。
配米饭。
他把五花肉取出来解冻,又翻出一袋之前买的酸菜。
切菜丶炖肉丶调汤底——整个过程花了一个小时。
六点半,酸菜白肉锅炖好了。
白肉薄片在酸汤里翻滚,酸菜的酸香和五花肉的油脂混合在一起,整个厨房弥漫着浓郁的东北味。
林墨盛了一碗米饭放在桌上,等着。
六点四十五。
手机响了。
苏晴月。
「抓到了。」
两个字。乾脆利落。
林墨的手攥了一下筷子。
「人呢?」
「在所里。正在做初步询问。」苏晴月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着的兴奋——克制的丶职业的,但藏不住的,「蒋德明演得很好。对方一点没察觉。在档口里坐了四十分钟,合同都签了一半了——我们才收网。」
「身份确认了?」
「确认了。他真名叫周启航,四十一岁,有案底——六年前在隔壁省因为合同诈骗被判过三年。出来之后换了城市重操旧业。」
有案底。有前科。是个惯犯。
而且是升级了的惯犯——从单打独斗变成了组建团伙丶批量作案。
「涉案金额呢?」
「还在查。但从他手机里初步提取的信息来看——他在至少三个城市同时运作类似的诈骗网络。南城这个四人团伙可能只是其中之一。」
林墨靠在椅背上。
「那这案子就不止你们队的了。」
「嗯。张队已经报上去了。可能会成立专案组。省厅层面的。」
省厅专案组。
从一张名片开始的案子,滚到了省厅级别。
「你今晚还能回来吗?」
「争取。第一轮询问结束之后的笔录整理可以交给其他人。我尽量九点前回。」
「酸菜白肉锅,在灶上温着。」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这个?」
「我不知道。碰巧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
然后苏晴月说了一句让林墨没预料到的话。
「林墨。」
「嗯。」
「这个案子——从头到尾——如果没有你那天帮陶雨晴查的那些东西,我们不会这么快走到今天这一步。」
她的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带着重量。
「张队今天说了一句话。他说:'有些线索是天上掉下来的。但能接住它的人,跟能用好它的人,同样重要。'我觉得他说的前半句是你,后半句是我们。」
林墨嘴角弯了一下。
「苏队长这是在表扬我?」
「陈述事实。」
「那我建议你把这段话录下来。以后吵架的时候我放给你听。」
「做梦。挂了。」
电话挂了。
林墨拿着手机,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的字样,笑了一声。
他把灶台上的火调到最小,让酸菜锅保持微沸但不收汤。
然后回到电脑前,做最后一件事。
他打开那个「手艺人」系列的企划文档,在第一期「肠粉师傅」下面,新增了一行:
「第二期候选:西关修钟表的老头。一间两米宽的铺子。」
保存。关电脑。
他走到窗前。
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南城的夜色铺开去,万家灯火参差错落。
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如织,尾灯拖成一条红色的河。
五个嫌疑人。全部落网。
一百七十三万的案子后面又拖出了省厅级别的专案。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在菜市场里看到了一个男人举着手机假装打电话。
不对。
更早。
起点是陶雨晴看了他的直播之后打来的那个电话。
再往前——是他在直播间里说的那句「今天纯拍纪录片,不抓贼不打假不调解纠纷」。
每次他说这话,宇宙就会跳出来打他的脸。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罪犯吸引体质」。
不是玄学。
是一个眼睛太尖丶心太软丶路太野的人,迟早会被这个世界的暗面碰上。
他伸了个懒腰,走到厨房检查了一下火候。
汤底还在微微冒泡,白肉片和酸菜在锅里沉浮。
香气浓得快溢出来了。
他给苏晴月发了条消息:【锅在灶上。回来前十分钟告诉我,我给你下粉条。】
回复在二十分钟后到了。
【八点四十出发。粉条宽的。】
林墨看了看时间——八点四十。
从分局开车回来大概二十分钟。
他起身,从橱柜里翻出一袋宽粉条,撕开包装,扔进酸菜锅里。
粉条入锅,汤面翻了个滚,迅速变得浓稠起来。
他又切了一把香菜丶剥了几瓣蒜,调了一碟蘸料——醋丶酱油丶蒜末丶一点点辣椒油。
九点零三分。
钥匙声。
门开了。
苏晴月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
「快来。粉条煮好了再不吃就烂了。」
她走到餐桌前坐下。
林墨把锅端上来——连锅上桌,底下垫了个隔热垫。
酸菜白肉的汤面还在冒着小泡,宽粉条透明柔软地沉在汤底,几片五花肉卷着酸菜叶漂在表面。
苏晴月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白肉蘸了蘸料,送嘴里。
嚼了两下,闭眼。
「绝了。」
林墨给她盛了碗米饭。
「慢点吃。锅不跑。」
苏晴月没理他,又夹了一大筷子粉条塞嘴里,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连吃了五分钟,她的速度才慢下来。
「今天那个周启航——」她夹着一片酸菜,边嚼边说,「审讯的时候特别镇定。不像那四个人,被抓了之后慌的慌丶装的装。他从头到尾一句话——'我要见律师'。」
「老手。」
「嗯。但没关系。他手机里的数据够我们忙三个月的了。密码锁了三层,技术科用了两个小时才解开。里面的微信记录丶银行转帐记录丶还有——」
她放下筷子,目光亮了一下。
「还有一个加密的Excel表格。打开之后是一份全国范围内的'目标商户名录'。三百七十二个名字。跨十一个省。」
林墨的筷子停在半空。
三百七十二个。
十一个省。
「这不是一个南城的诈骗团伙了。」他说。
「对。」苏晴月的声音沉下来,「张队今天晚上跟省厅通了电话。专案组大概率下周挂牌。这个案子——比我们想像的大。」
她拿起一片白肉,看着它在蘸料碟里转了一圈。
「我可能会被抽调进专案组。」
林墨看着她。
「你想去?」
「这是我主办的案子。从一张名片查到省厅级别的专案——如果我不去,说不过去。」
「那就去。」
苏晴月抬头看他。
「你不问问具体情况?时间多长?去哪?会不会有危险?」
「你刚才那个语气已经告诉我答案了。」林墨把筷子放下,「你想去。而且你觉得自己应该去。这两样加在一起——我问了也是白问,你都会去的。」
苏晴月盯着他看了三秒。
嘴角弯了。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这叫什么?这叫磨合。」林墨重新拿起筷子,「而且——苏队长都不怕,我怕什么?」
苏晴月低头笑了一声。
很轻。
但那是这一周以来,她笑得最放松的一次。